寿昌无明和尚语录卷之下

峨峰问答

问:「世尊开堂四十九年,谈经三百余会,为甚末后拈花示众,乃至饮光微笑便言:『不立文字,教外別传,正法眼藏,密付与汝。』未审作么生说个密付底道理?」

师呵呵大笑曰:「明瞒犹可,暗骗难当。」

颂曰:

㓰断巫山十二峰,孤明一鉴映晴空;人天百万皆惊骇,真胜全归掌握中。

问:「世尊初降,手指天地,作狮子吼:『天上天下,唯吾独尊。』为甚至雪山睹明星方悟,未审悟个甚么?」

师曰:「咦!一乾屎橛,说他作么?」

颂曰:

谁把虚空计限年?森罗万象自留连;纵横施设无穷数,成坏何尝到彼边?

问:「文殊是七佛之师,为甚出女子定不得?罔明是初地之士,为何又出得?敢问罔明有甚长处?」

师咄曰:「这野狐精三尺,趁出去。」

颂曰:

不向锄头寻活计,却来架上打秋千;铿鍧鼓弄歌欢乐,镇夜令人不得眠。

问:「善财至妙高峰觅德云比丘七日不得,后于別峰相见,何也?」

师举尺曰:「噫!这是一切峰首,请善财来相见。」

颂曰:

尘尘普现宝王刹,岂可相逢往別峰?独有貍奴精古怪,法堂跳出上穹窿。

问:「初祖九年面壁直接上根,未审渠还用功也无?」

师曰:「噫!这无用汉,说他甚功?」

颂曰:

不谙世法出世法,却来此土觜卢都;人天凡圣皆嫌弃,反得清名上祖图。

问:「二祖说法天华乱坠、地涌金莲,为甚么立雪求达磨安心?」

师曰:「这老有些意思,不解将金博金,却解以尘去尘。」

颂曰:

三藏琅函砌满怀,人间天上叹奇哉;知非断臂求心法,谁想獃獃亦是獃?

问:「神秀在五祖会下为教授师,因甚将衣缽付卢行者去?」

师曰:「卢公何曾受衣缽?莫谤卢公好。」

颂曰:

老成人爱老成人,一锭金还一锭金;具眼终须知本色,岂应看错定盘星?

问曰:「牛头未见四祖,感百鸟衔花,见后为甚么却无?」

师曰:「噫!不唧溜汉被人换却眼睛了也,自此不解,见神见鬼。」

颂曰:

一世荣华曷可夸?千金不换野人家;门庭险峻人难近,鸟兽何能再献花?

问:「古云:『色、声为无生之鸩毒;受、想乃至人之坑阱。』为甚么道:『不断烦恼而入涅槃?』」

师曰:「咦!蛇头鬼脑。」

颂曰:

误入禅园见作家,新翻时样破袈裟;有时包裹三千界,不许时人乱撒沙。

问:「青萝寅缘,直上寒松之顶;白云淡泞,出没太虚之中。万法本闲,惟人自闹。如何是本闲底法?」

师曰:「墻壁瓦砾。」

颂曰:

情知国难出忠臣,不至艰危不见人;到得南阳门裡去,何须更要问关津?

问:「迷时三界有,悟后十方空。未审中心树子作么生得通去?」

师曰:「不于五浊恶世实难寻他。」

颂曰:

佛于浊世事行难,个个闻之著实參;忽日足头而撞破,竟休出岭问津关。

问:「万象之中独露身,未审露柱与灯笼是同是別?」

师曰:「噫!却须问取露柱,必为子说。」

颂曰:

四洲风月不同同,夜则西兮日则东;聊与时人通线路,须弥山隔在其中。

问:「佛法遍在一切处,普现一切群生前,为甚迷者迷、悟者悟?」

师曰:「噫!怪一切人不得。」

颂曰:

天轮昼夜亘长明,不见皆因翳眼睛;更有一般奇异物,六根不具却知音。

问:「古云:『一切不为,佛也不作。』未审作个甚么?」

师曰:「咄!听谁恁么说,且去作佛好。」

颂曰:

威音外是一乾坤,一个人儿住一村;无上涅槃为伴侣,省烦家业不须分。

问:「三千大千界,无刹不现身,为甚普眼觅普贤不得见?」

师曰:「咄!怪得普眼觅不见,普贤觅自己也不见在。」

颂曰:

何似当机不出尘?盖因见上太分明;更须知有超方意,罔象收珠不足称。

问:「异艸灵花,睹者皆羡,因何又道有眼如盲,方有少分相应?」

师曰:「这事要问野狐精,即向汝道。」

颂曰:

好事不如无事好,牵起还应重跌倒;要得清安一世闲,独羡平田使犊嫂。

问:「不涉言诠,速道速道。」

师曰:「咄!汝性急作么?待我慢慢道也无妨。」

颂曰:

孤云来去自优游,管甚时人喜复忧?不让金乌飞玉兔,何妨鹙子与萤流?

问:「寒山、拾得终日或笑或哭,敢问渠,还有地狱分也无?」

师曰:「啊!他那一处无分?」

颂曰:

出缠人解入缠行,铁壁银山一掌平;遍体黄金脓滴滴,眼睛鼻孔若铜铃。

问:「磨砖匪作镜,车钝在打牛。秪如打牛,牛在甚么处?」

师曰:「咦!知过必改,得能莫忘。」

颂曰:

大方广博纳虚空,无限行人路不通;一遇到家人的信,不劳举足在家中。

问:「即心即佛即不问,非心非佛是如何?」

师曰:「咄!且照管话头著。」

颂曰:

即心即佛即是心,非心非佛即是佛;拟议堕落野狐坑,不拟仍沉魂鬼窟。噫!毕竟何者是佛?咄!

问:「马祖云:『自从胡乱后,三十年不曾少盐酱。』未审他是贪味供养?未审是法尔如然?」

师曰:「莫错拟,苍天秪许大也。」

颂曰:

抛却辕门坐玉堂,寒威凛凛整朝纲;山河平静歌娱宴,上脔何消更问尝?

问:「灵云见桃花大悟,玄沙为甚么不肯?」

师曰:「大有人不肯玄沙在。」

颂曰:

不学行时先学走,自然引得傍人笑;铁牛不怕紫金毛,衲子河沙几个晓?

问:「不许夜行,投明须到。假饶到后,作何勾当?」

师曰:「咄!看脚下红线著。」

颂曰:

相逢直要辩来因,眼裡无筋一世贫;明暗两头俱解住,倒行始是出廛人。

问:「《楞严经》云:『认能推者为心,是认贼为子。』为甚道:『尘尘刹刹现全身?』」

师曰:「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

颂曰:

泼天银浪拥山来,来一回时去一回;万派千流如鼎沸,和同到海亦悠哉!

问:「大事未明如丧考妣,大事已明亦如丧考妣,尚有何事?」

师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颂曰:

未明明迺共真诚,贫富虽殊一样心;道行临深如履薄,通玄争肯枉光阴。

问:「婆生七子,六个不遇知音,秪这个也不消得,抛向水中。未审渠具甚么眼得恁么?」

师曰:「咦!卖烧饼底手脚数他。」

颂曰:

手段虽低计较多,爱河翻斗烁迦罗;果然被摵徐徐去,子母俱焚莫奈何。

问:「王老师做一头水牯牛,即今还在甚么处?」

师曰:「一尘不空,到是极驯。」

颂曰:

可笑丛林今古客,路头不见曷參禅?南泉迁化为牛去,谁不惊惶叹可怜?

问:「禅即不问,如何是宗?」

师曰:「葛藤绊倒太虚空。」

颂曰:

问宗不问禅,妻死哭黄天;劈脊三两尺,痛快莫成颠。

问:「道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离知识又成灰断,作么得相应去?」

师曰:「咦!山露连缠骨,水流不断筋。」

颂曰:

层层叠叠接青天,水曲山弯没际边;碧眼老胡都不涉,盖因不肯续灯传。

问:「广南有颗镇海明珠,仰山未尝收得,敢问和尚还曾收得否?」

师曰:「㘞!你那日见的𫆏?」

颂曰:

谁道神珠镇海涯,才方举念悉皆差;枉劳娑竭殷勤守,遍满乾坤总是他。

问:「威音王前有一对无孔铁鎚,大悲通身手眼,为甚摸索不著?」

师曰:「闻时富贵一文,不如见后贫穷,万金不换。」

颂曰:

须弥下际普金刚,透海穿山总放光;间有野僧能粉碎,人间天上少承当。

问:「普化时常打筋斗,未审渠是何心幸?」

师曰:「绝好心肠,肥边易得,瘦肚难求。」

颂曰:

为因描得盘山真,便解藂林翻筋斗;天下道彼是疯颠,宝莲台上呵呵笑。笑甚么?活跳蚤?

问:「古德云:『你有拄杖与你拄杖;你无拄杖夺你拄杖。』拄杖既无,夺个甚么?」

师曰:「夺得它手裡无底才见手段。」

颂曰:

㓰断山头几白云,清风秪得努双睛;空花阳燄能收去,送得来时有几人?

问:「布袋和尚向十字街头等个人来,未审这老汉是甚么心幸?」

师曰:「待汝等著,他来即向汝道。」

颂曰:

一生单等个人来,谁觉其人久在怀;可惜诸方云水客,空劳神力用心猜。

问:「石头问南岳:『不慕诸圣,不重己灵,宁可永劫受沉沦,不从诸圣求解脱。』何也?」

师曰:「噫!死强汉著甚来由?」

颂曰:

毘岚持住一乾坤,万象森罗悉已遵;此是瞿昙收放的,根苗联续至今存。

问:「百丈再參马祖,竖起拂子,祖曰:『即此用,离此用。』丈挂起拂子,祖振威一喝,丈直得三日耳聋。聋后得个甚么?」

师曰:「咄!释迦老子付迦叶的。」

颂曰:

千钧弩不为鼷鼠,一举锋降师子威;龙象观之心胆碎,世间天上实希奇。

问:「法是诸佛说,因何诸佛又以法为师?敢问诸佛未生时,法在甚么处?」

师竖起拂云:「会么?此是佛法僧之师。」

颂曰:

众中不有寒山客,决莫同他说一言;昔日丹霞无点化,决然道彼是疯颠。

问:「莫谓无心便是道,无心犹隔一重关。未审是那一重关?」

师曰:「是这一重不差,省得又加搕𢶍。」

颂曰:

直汉从来不受欺,未尝举意我先知;苍苍也解知人意,何况人天调御师?

问:「达磨西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赵州为甚么又道:『佛之一字,吾不喜闻?』」

师曰:「贼终不认贼,赃露争不得。」

颂曰:

干将决不让不平,但是当锋犹损己;天下闻风必恐惊,三头相滚复何喜?

问:「护生须是杀,杀尽始安居,修行人慈悲何在?」

师曰:「好!小人惟憧,君子慎独。」

颂曰:

九重围禁镇天威,敕令通行遍九区;勦贼除奸枭诈佞,施行發政按时宜。

问:「古人有个未了的公案,请师销缴著,免得挂人唇齿也好?」

师曰:「可不妨举起,瓦解冰消。」

颂曰:

拿住中间布袋口,那畏千头与万头;麤细圣凡收在内,管他欢喜及忧愁。

问曰:「古人画圆相,呈了作女人拜,看将来是甚么气象?」

师曰:「拈花示众,谁解破颜?」

颂曰:

红粉佳人续祖灯,金沙滩头马郎妇;人间天上独称尊,此等何尝在二数?

问:「古人戏椎击土,土碎豁然大悟。未审悟在甚么处?」

师打尺一下云:「百杂碎。」

颂曰:

游戏三昧,成群作队;搊痛鼻孔,连悔至悔。跨骅骝兮五岳逍遥;碎金刚兮一身富贵。一根楖栗活如龙,万项沧波齐屏息。

问:「古人书心字于门壁上,其意云何?」

师曰:「无事枕松石,卖卜挂招牌。」

颂曰:

为人不得卖心肝,百尺竿头进步观;觑透古人真实意,纵横海外把天瞒。

问:「教中道:『若能转物,即同如来』。假如须弥山,作么生转?」

师曰:「咄!收放芥子孔裡著。」

颂曰:

一尘一座五花台,法说如云遍九垓;奇怪衲僧都不采,何须转物共如来?

问:「大觉參临济,济竖起拂子,觉展坐具;济掷下拂子,觉收坐具而去。敢问具甚么眼,不礼而去?」

师曰:「啊!你晓我会,无我无人。」

颂曰:

电光石火两相撞,饶一尺时让一丈;幸有虚空作证明,释迦迦叶一般样。

问:「枯木倚寒岩,三冬无煖气。为甚烧庵趁出?」

师曰:「咄!婆子烧庵,趁象手脚;师僧受屈,陷虎心肠。」

颂曰:

变通另是一乾坤,纵夺生涯杀活中;一段风流真有趣,高门两下振宗风。

问:「事从函盖合,理应箭锋拄。作么生是箭拄锋、函合盖?」

师曰:「关迷逢达磨。」

颂曰:

不假扬眉先已知,开门忆得闭门时;龙骧云起师资合,虎啸风生宾主归。

问:「马祖下出八十余员善知识,得祖正法眼者秪三五人,牛头亦未知向上关捩。秪如关捩子、正法眼相去几何?」

师曰:「咄!且向大门出,莫过祖师关。」

颂曰:

灨水湘河十八湾,舟行前后每相攀;虽然阻隔无妨碍,到岸清幽一样闲。

问:「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又云:『古路毒蛇头戴角』,如何是古路?」

师曰:「咄!行歪难下足,尚未省来头。」

颂曰:

家家有路透长安,未到多应被彼瞒;惯便乾坤同只眼,从它言语百千般。

问:「蠢动含灵皆有佛性,敢问世尊未出世时还有佛法也无?」

师咄曰:「会说说都市,不会说家裡。」

颂曰:

物物夏长春生,人人顶天立地。是有是无,知心知己。

问:「有道君王不纳有智之臣。和尚年老还用侍者也无?」

师曰:「唔!须是用他,不许近傍。」

颂曰:

端居法界独称孤,宝殿翛翛一物无;济物利生常勿惮,不教人拜佛毗卢。

问:「若道这个是,即头上安头;若道不是,即斩头求活。毕竟如何得到家去?」

师曰:「路见不平,拔剑相助。」

颂曰:

太阿锋出匣,多因断不平;二边俱一则,中道勿令嬴。多少无劳诤,是非不足征;三头并六臂,不许入中厅。

问:「赵州行脚时到南方火炉头有个无宾主话,直至于今无人举著,请和尚举?」

师咄曰:「后生多明日,老人多往时。」

颂曰:

眼光烁破四天下,再不令人暗处行;宾主无言吾举了,不知陷杀几多人?

问:「僧问同安:『如何是天人师?』安云:『头上角不全,身上毛不出。』此意如何?」

师曰:「啊!有口无心,说话极真。」

颂曰:

异类中行出世奇,四生生过总无依;天人师也非为贵,毛角空兮更解飞。

问:「思大云:『三世诸佛被我一口吞尽,何处更有众生可度?』为甚留得弥陀、观音在?」

师举尺曰:「唔!思大今日遭手了也。」

颂曰:

三世诸佛被它吞,他今忽地遭吾手;令伊一尺碎微尘,致使弥陀法道久。

问:「普化摇铃、禾山打鼓、石巩张弓、迦叶作舞,恁么伎俩,还当得宗乘也无?」

师曰:「要求天上福,须用世间财。」

颂曰:

老人说法懒开口,秪使鼓铃弓箭走;有智相逢不展眉,无情撞著频招手。

问:「入息不居阴界,出息不涉众缘;常转如是经,百千万亿卷。作么生是不转的经?」

师曰:「梵音深妙令人乐闻。」

颂曰:

手不释卷无文字,三藏琅函一口宣;不是圣王能具眼,险些一众莫申冤。

问:「韩文公一样问,大颠与首座一样答。因甚么不肯首座?」

师曰:「唔!莫错会好?却是首座不肯大颠。」

颂曰:

勘判诸方同不同,有时西视有时东;文公若具摩醯眼,争肯留衣服大公。

问:「久闻忠国师遗一无缝塔,即今在甚么处?」

师曰:「咄!陕府铁牛粪堆裡倒在,请去看。」

颂曰:

从来久羡南阳塔,举世无人解去寻;雪窦当时指个影,至今湖海谩沉吟。

问:「三世诸佛不说法,历代祖师不參禅。且道甚么人得恁么去?」

师曰:「此是盲聋喑哑者。」

颂曰:

竭世枢机定不乖,方圆左右妙奇哉;门前各有通霄路,岂向街头问鬞獃?

问:「一切诸佛及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皆从此经出。且道如何是此经?」

师曰:「学而第一。」

颂曰:

行行卷卷太分明,何必摩诃说起因?万象森罗齐显现,空生徒自泪沾襟。

问:「佛知无量劫因地中事;请问和尚,三世前那事还记得否?」

师曰:「适才与汝道底。」

颂曰:

这一时通历劫通,古今三世一尘中;虚空有尽渠无尽,剔起眉看同不同。

问:「劫火洞然,大千俱坏。未审向甚么处安身立命?」

答:「火燄裡看是阿谁?」

颂曰:

疑云散尽露金乌,海岳虚明鉴有无;从教劫灰都散尽,端然不涉赤须胡。

问:「珍财满室非贵,济贫赈乏为佳。请和尚随时饮啄底布施些子?」

师曰:「近前来领去。汝若生心受施,未免有事在。」

颂曰:

涧饮松餐志独高,争如出格老风骚;浮山五味亲供众,常住何曾犯一毫?

问:「古德云:『悟之一字,直须吐却。』敢问老和尚还吐却也无?」

师曰:「咄!月有忻潭之意,水无爱月之心。」

颂曰:

大人君子意平怀,不弃愚而不尚乖;若要与君通一线,莫游南岳与天台。

问:「睦州关门,云门损足便大悟,毕竟悟得甚么?」

师曰:「咄!叫發眠梦,事务多端。」

颂曰:

为人须要为得彻,杀人必定要见血;有些气息便相妨,悬崖一拶命根绝。

问:「傅大士云:『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即今春生、夏长、秋杀、冬枯,其中还有为主底也无?」

师曰:「当该值岁。」

颂曰:

人人各有先天祖,剔起眉毛不用观;万象森罗藏在内,分明头角莫瞒顸。

问:「某甲捉得个野狐精,莫犯和尚讳否?」

师曰:「咦!敢莫是个死猫儿在。」

颂曰:

若是野狐能变化,金毛队入心无怕;拿来开口与吾听,断不辜伊真及假。

问:「汾阳问首山:『百丈卷席,意旨如何?』山曰:『龙袖拂开全体现,象王行处绝狐踪。』阳大悟。敢问悟得甚么?」

师曰:「咄!秪这个是韩獹逐块。」

颂曰:

千年故纸好合药,秪要医王解下方;百万家财都付与,不消书契也为良。

问:「道不属知与不知,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记。如何得相应去?」

师曰:「噫!不知眼中有翳,却怨空裡生花。」

颂曰:

婴儿秪要乳酥尝,那管亲娘不是娘;直待有朝来具眼,尘尘刹刹显全彰。

问:「十字街头打睡,千寻海底翻身。斯人堪作何用?」

答:「咄!见怪不怪,其怪自坏。」

颂曰:

解向佛前欺侮,必然祖后生端;白日青天打睡,三更半夜盘桓。古怪蹊跷诸释种,至今天下黑漫漫。

问:「山河及大地,一法之所印。如何是一法?」

师曰:「中。山河大地,卉木藂林。」

颂曰:

见闻知觉最朦胧,万象群灵一握中;不入白云家裡去,争知足下有清风。

问:「甘行者在南泉设粥,仍请南泉念诵。泉乃白椎曰:『请大众为貍奴白牯念摩诃般若波罗蜜。』甘拂袖便行,泉闻便打破锅子,是如何?」

师曰:「咄!一个跨海征东,一个便漫天收北。」

颂曰:

因缘撞著死冤家,出入行藏岂让他?此横铁槊,彼按金叉。拂袖便行钩有饵,锅儿打破玉无瑕。

问:「一法若有,毗卢堕在凡夫;万法若无,普贤失其境界。左右不然,教行人如何履践?」

师曰:「脑后见腮,不与往来。」

颂曰:

倏然已到法王家,管甚千差与万差;丈六金身同草用,涅槃烦恼总空华。

问:「教中钞解疏,疏解经。未审经解甚么?」

师曰:「吽!一个连累两个,三个连累四个。」

颂曰:

连环绮互莫申舒,一窍虚通一亦无;是事不从人所得,达磨故所觜卢都。

问:「天上无弥勒,地下无弥勒,毕竟在甚么处?」

师曰:「咦!火罏震动,通身汗流。」

颂曰:

弥勒当来下生,人人活陷深坑;现在兜率天宫,白白将自罗笼。金刚般若兮!无人无我;华严法界兮!勿西勿东。火罏震动堪作么?须知下载有清风。

问:「某甲有二百问,请和尚一句答来。」

师曰:「啊!答也未?转身犹可易,脱体道应难。」

颂曰:

一句当天答也未,古今宗教问皆酬;若还更要寻心路,一尺端然定不休。

问:「地藏谓法眼曰:『若论佛法,一切现成。』眼即大悟。未知悟得个甚么?」

师曰:「㘞!八字打开,洞然直入。」

颂曰:

满盘捧出醇甘露,到口令人命即亡;绝后再苏欺不得,翻嗟岐路漫寻羊。

拈古

嵩山极因僧问:「如何是修善行人?」师曰:「担枷带锁。」「如何是作恶行人?」师曰:「修禅入定。」曰:「某甲浅机,请师直指?」师曰:「汝问我恶,恶不从善;汝问我善,善不从恶。会么?」曰:「不会。」师曰:「恶人无善念,善人无恶心。所以道:『善恶如浮云,俱无起灭处。』」僧于言下大悟。

师拈曰:「恶人无善,善人无恶。倏尔言外知归,翻然不落因果。僧大悟,悟甚么?狮儿迸断黄金锁。据实举论,俱未免过。毕竟过在甚么处?闲云一道凝青嶂,一任风雷鼓复收。」

外道问世尊曰:「不问有言,不问无言?」世尊良久。外道赞叹曰:「世尊大慈,开我迷云,令我得入。」乃作礼而去。阿难白佛:「外道得何道理称赞而去?」世尊曰:「如世良马,见鞭影而行。」

师拈曰:「此事所谓空谷传声,虚堂习听。秪如世尊良久,昭觉赐棒,还是同是別?若检点得出,则外道作佛;其或未然,佛即外道。会么?龙飞凤舞真奇怪,不中胡僧碧眼看。」

马祖云:「自从胡乱后,三十年不曾少盐酱。」

师拈曰:「马师恁么道,在老僧则不然。自从胡乱后,三十年不曾有盐酱。大众!且道与马师相去几何?咦!彼即是空言,吾即是实受。」

僧问同安:「如何是天人师?」安曰:「头上角未全,身上毛未生。」

师拈曰:「关津易过,险阱难行。谋士有先见之能,将元惟威勇之力。预知险处不践,定获胜地高登。不须血战以成功,善保军民之涂炭。从教神机妙算,终是乾美一场。要知同安意么?突然掇出燎原燧,惊散巢居鬼窟精。」

颂古

世尊拈花

千钧宝鼎浮沧海,一丈龟毛缚太虚;不是饮光重出世,争能百万众前嗤?

世尊见二人舁猪过

君子成人之美,平地无风浪起;虽然与众无干,未免见闻思议。

南泉斩猫

南泉捏怪,赵州帮恶;累及后人,牵绳带索;惟有猫儿,高登极乐。

南泉白牯

知有不知有,天下衲僧颠倒走;纵是八臂那咤身,摸著鼻孔失却口。

僧问赵州:「如何是不错路?」州曰:「明心见性是不错路。」

有口无心老作家,一时正又一时邪;千般伎俩能知的,今古还他子没爷。

台山婆子

暗藏春色,明露秋光;有眼莫鉴,纵智难量。到家不上长安路,一任风花雪月扬。
㓰断虚空真气脉,扫除贤圣正经纶;须知教外单传旨,提掇时人出见闻。

庵主竖拳

赵州本分手段,优劣才分者憨;杀活何尝有意?不须甘与不甘。

临济吃棒

醍醐上味出乎乳,滴水搀中总不成;三十棒头开正眼,何尝传得祖师心?
问处情真切,慈心秪是椎;大愚不说破,瞥地始安居。骑虎头,捋虎尾!棒喝宗风从是起;透得佛祖铁心肠,谁云佛法无多子?

临济两堂首座相见,同时下喝。僧问:「还有宾主也无?」济曰:「宾主历然。」

宾主历然,其道绵绵;会得者丧,不会者全。

盐官犀牛

扇子已破索犀牛,良久无酬是实酬;连累诸方多计较,尽从草裡去追求。

洞山过水睹影大悟

渠今正是我,天地难包裹;我今不是渠,佛祖莫能知;要识洞山真实处,白云飞在绿杨枝。

灵云见桃花悟道

见色明心,附物显理;具眼宗师,许而不许。敢保老兄未彻,一队闲神野鬼;不是焦面王来,受陷遭坑几许?

婆生七子

搅乱乾坤漉海涯,岂知兜著活冤家?幸然棒眼明如日,鬼怪何尝得近他?

洛浦服膺

玉玺权衡在手中,何如被夺一番空?慈悲不忍还他去,不尔争些落草藂。

云门须弥山

挑得岚风过海门,一时放出冷乾坤;苍松老柏能禁傲,遇此因缘也断魂。

古镜未磨

一把烂茆当宝木,燃起烟腾法界中;大抵逢缘沾馥郁,翻然抖碎太虚空。

香严击竹

时来铁也变成金,岂在区区遍讨寻?击竹砾声而大悟,不知赚杀几多人?

南院啐啄同时

呼蛇容易遣蛇难,一遣谁知又解翻?已识此蛇能变化,故垂杖送下高滩。

风穴问僧:「啐啄同时话,汝当时作么生会?」僧曰:「当时如在灯影裡行相似。」穴曰:「汝会也。」

悟不从师总属缘,得时犹不费盘缠;从教地转天回者,也是金乌下碧川。

风穴一尘

一尘飞起盖天涯,不管诸方老作家;沾著必然皆受困,未知谁不被伊遮?

青原信禅师上堂:「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秪是山,见水秪是水。大众!这三般见解是同是別?有人缁素得出,许汝亲见老僧。」

无端呈出一三叉,龙象筵中验作家;若是老胡家裡客,是非蜂起侭从它。

石头三不得

恁么也不得,虎被狐狸吓;不恁么也不得,乾坤齐暗黑;恁么不恁么总不得,黄巢灭却剑犹存,天下杳无这个贼。

庞居士见丹霞画七一

庞老年来气运衰,挑担乾草卖长街;果然撞著穷光棍,依旧滔滔哭转来。

庞居士指雪

好雪落处地狱滓,都缘未续缽罗花;头头总是家珍宝,秪看谁人解用他?

夹山普请掘坑(云云)其僧束装潜去

拿龙角,捉虎尾!要且全身不落兴废,夹山老人一场悔气,这僧鬼面神头,也是无风浪起。

地藏栽田

谁人不爱子孙贤,争奈非贤亦枉然;家宝已将分付竟,无知金玉当为砖。

僧问演祖:「如何是和尚家风?」祖曰:「老僧耳聋,高声问将来。」其僧便高声问,祖曰:「你问我家风,我却识你家风了也。」

老僧耳聋,铁壁难通;谁知直下,佛祖家风。

阅马祖语录

马驹踏杀天下人,尚幸峨峰余一个;是故不惜两茎眉,尽底掀翻都说破。

作务

冒雨冲风去,披星带月归;不知身有苦,惟虑行门亏。

董岩勉众

真实做工夫,圣凡情尽无;活中须要死,死后听其苏。大似浮云散,还如皎月孤;光辉周法界,坐断古毗卢。

游山

试问白云何处去?随风带月共參堂;问伊说的何言句?各自徐徐散八方。

付无异首座

本然清净亘如然,契证多生值有缘;触目混融皆至玅,通身作用总虚玄。五宗极则机齐贯,三藏精微理共圆;不碍古今凡圣事,如来禅合祖师禅。(复嘱云)当以无心,相续政用,尽法行持,报无报之慈恩、度有缘之正信。

与璩司马三谷

影灭皆因形尽也,心空缘是法空耶;非关不奉牟尼旨,大抵心生未免差。
乾坤粉碎的为奇,若是貍奴不肯伊;饶彼古今三际断,都来未尽一分疑。

示抚州二居士

云门道个须弥山,直路行人反作弯;唯有了元行得正,不登从上祖师关。
法眼參方知见多,无如地藏指头何?直须拶破虚空骨,一切现成始解屙。

示元谧禅者

本地风光腾法界,十方清净绝微尘;含天裹地浑无物,释道儒宗谩有名。

示元著关主

得有因由悟有时,青山一岁一芳菲;但能不为时辰使,自自如然合化机。

宝方勉众

门前有路行非玅,眼裡无瞳看更明;学道未能超学地,铁鞋踏破枉劳神。

寿昌警众

四十余年穷此事,几番休去几番休;今朝分付空王子,莫纵三千夜不收。
藂林罏鞴燄烟高,谁把身心放底熬?直待毛皮都换却,自然平地起波涛。

述悟

欲參无上菩提道,急急疏通大好山;知道始知山不好,翻身直出祖师关。
野狮不啖人间食,十二巫峰得自由;养就纵横无碍力,昆仑翻转作瀛洲。

示少室禅者

祖道凌迟事若何?为因不契笑头陀;孤峰顶上生机少,大海潮中死者多。攫浪拏云能有几?掀天揭地莫寻他;要知少室山前事,须信神光度达磨。

和遍容和尚归去偈

个中无悟亦无迷,幻现来兮复现回;来也端然谁是我?去时毕竟我为谁?不如无去无来好,争似解生解死悲;今日方知无我我,侧骑铁额不归归。

答剑峰庵主(时师初住宝方,峰以书责之,师以此答之)

谩携竿木混凡尘,个裡如如有几人?搅乱乾坤非好手,纵横宇宙本真情。虚空掴碎泥牛吼,大海掀翻木马惊;庵主那知贫道事?南山下足北山行。

达磨赞

达磨大士,不顺人情;好肉剜窟,痛处加针。梁武启问第一义,廓然无答太分明;自己秪如不识,真个是黑脸乌心。九年面壁等个人,神光三拜始安心;只履西归陷魏使,迨及于今。噫!可惜当面蹉过。若是跛脚云门,一棒打杀与狗子吃,贵图天下太平。

自赞

这个东西也写上绢,实没来由,又何可羡?有影无形无背面,天上人间不曾见;影似千江之月轮,形若太虚之闪电。可爱也!达些玅而知些玄;可恶也!泄万机而通万变。有时将自己亏,有时把他人骗;颠颠倒倒不成人,千万莫等阎王见。何以故?毕竟难栲伊是善而不善。

这汉无理第一不贤,埋头吃饭缩脚打眠,又不慕道亦不參禅。有人撞著无价宝,他言不值半文钱;设有人问作么生?蓦地拦胸打一拳。不是欺地,便乃瞒天。撞著个作家挨拶,便云是教外別传。噫!似则也似,只可作马为牛也,不解人间长福田。

这老汉太懵憧,不习真、乾打哄;弗依世上务本生涯,只好山中填坑穵孔。然是此土生身,秪奉西天梵种。一生倔强诋禅宗,到得人间君子重。徐徐恶风而播诸方,也不辜他而嗣曹洞。生平不能与诸圣齐功,到也共一个鼻孔。楖枥横拈解打人,圣凡闻见眉毛痛。切莫理他,各自珍重。

这汉最粗,龙头蛇尾;逢人不亲,见佛不喜。寻常鼓舌摇唇,解道秪这便是。会者拄杖到头,不会佯不采去,江湖多有生嗔。其不然者,面讳腾腾,顺世度时,便宜到手而已。也有不唧溜汉,再三请上纸,若遇出世的头陀,毕竟被他笑歪觜。

这老汉具何福?烦息人多屈曲;个底虚空不如,岂是这般面目?为人拶著笑呵呵;等闲拨动屙漉漉。问妙答玄,三番四覆。有时道铁壁银山,有时云本来具足。或且敬重圣贤,又或触忤佛祖。似这等没定量阿师,也把他上数,何得将金粧橛木灼然?布施我者不名福田,供养我者应堕地狱。何以故?甜瓜彻带甜,苦瓠连根苦,伶俐衲僧休笑侮。

圆相赞

相出无相,明带不明,僧繇虽玅画难成;唯斯野衲合其真,故假其形示个人。若也达磨师见,必然努目睁睛。何则?笑人、笑人!

这样东西像个甚么?类圆陀不陀,似光烁非烁;法界不能安,乾坤无处著;若非达性人,终是难捉摸。道者莫向语言中测度。

寿昌和尚语录卷下终

题无明和尚真赞并引

久向和尚开法于寿昌,往来衲子传者淆讹,要之皆望刹竿影者也。顷,予自吴越吊紫柏、云栖二大老还归匡山,作逸老计。适顽石禅人自寿昌来,述和尚入室机缘,予合掌赞曰:「向禅宗澹薄,今幸见和尚标格,为向上典刑,况今此道中兴,后生晚进得有龟鉴,法门之幸,端有赖焉!」予愧久沉瘴海,忍苦不禁,禅道、佛法束之高阁,安敢置身人前?喜得青山白云伴此朽骨,自谓了此余年。所庆法门有人,恨不及一见面,聊申拙赞以述倾慕之怀。

久向无明名,未识无明面;突出大好山,千里遥相见。生涯在䦆头,说法如奔电;提张没弦弓,惯用石巩箭。只要射个人,应弦早奔窜;忽撞顽石头,镞羽一齐限。抛出铁浑沦,见者绝思算。此是吾师老面皮,相看只许言前荐;若问当阳向上机,云山满目难分辩。

憨山老人清书

新城寿昌无明经禅师塔铭(有序)

佛祖之道,若太虚空亘古常然,非昼夜代谢之可明昧,惟得之者若获如意宝,应用无穷;其不思议力性自具足,禀明于心不假外也。从上诸祖莫不皆然,何近代寥寥?匪曰无禅,直是无师,其果无邪?予于寿昌禅师见其人矣!

谨按状。师讳「慧经」,号「无明」,抚州崇仁裴氏子。初产难,祖父诵《金刚经》遂得娩,因名「经」。师生而颖异不群,形仪苍古,若逸鹤凌空,天性澹然无嗜好。九岁入乡校,便问:「浩然之气是个甚么?」师异之。居,恒若无意于人间世者。年十七,遂弃笔砚,慨然有向道志。年二十一,偶入居士舍,见案头《金刚经》,阅之辄终卷,忻然若获故物,即与士言其意,士奇之。师由是断荤酒决出世志,父母听之。

时,邑之蕴空忠禅师说法于廪山,遂往依之,即其本名曰:「慧经」。执侍三载,凡闻所教不违如愚。尝疑《金刚经》四句偈,一日见〈传大师颂〉曰「若论四句偈,应当不离身」,师不觉洒然,因述偈有「遍界放光明」之句,以是知为夙习般若熏發也,时年二十四。

一日,阅《大藏一览》至〈宗眼品〉,始知有教外別传之旨,至于五宗差別,窃疑之。迷闷八月至若无闻见,时人以为患痴。久之有省,于是切有參究志。遂辞廪山欲隐遁,乃访峨峰,见其林壑幽邃,即诛茆以居,誓不發明大事决不下此山,居三年人无知者。因阅《传灯》见僧问兴善:「如何是道?」善曰:「大好山。」师罔措,疑情顿發,日夜提撕至忘寝食。一日因搬石坚不可举,极力推之豁然大悟。即述偈曰:「欲參无上菩提道,急急疏通大好山;知道始知山不好,翻身跳出祖师关。」因呈廪山,山印为法器。

师生而孱弱若不胜衣者,及住山日极力砥砺自坚,躬自耕作凿石开田,不惮劳苦不事形骸。每闻空山境喧,乃曰:「老僧不采无穷。」遂居不闭户,夜独山行,尝大雪封路绝食数日。向未薙发,人或劝之,师曰:「待具僧相乃尔。」至是始剃染授具。自此影不出山者,二十四年如一日也。

时,邑之宝方乃宋师宝禅师故刹也,请师重兴,乃应命。先之廪山扫师塔而后往,有「倏然三十载,忘却来时道」之句。时,师年五十有一矣!当万历戊戌岁也。

师住宝方,日益增精进力,凡作务必以身先。虽形枯骨立不猒其劳,故不数年百堵维新开田若干,其佛殿、三门、堂厨毕备,四方衲子闻风而至者日渐集。

时,有僧问师:「住此山曾见何人?」师曰:「总未行脚。」僧激之曰:「岂以一隅而小天下乎?」师善其言,遂荷锡远游。乃过南海访云栖;复之中原入少林礼初祖塔,叩无言宗主问西来单传之旨;寻往京都谒达观禅师,深器重之,一时法门大老相与酬酢,无不推誉;项之,入五台參瑞峰和尚。

峰门庭孤峻,师一见而契,乃请益曰:「某甲于古德机缘,数则有疑,乞师指示?」峰曰:「请道。」师曰:「临济道:『佛法无多子』,毕竟是个甚么?」峰云:「向道无多子,又是个甚么?」师曰:「玄沙谓灵云:『敢保老兄未彻在,何处是他未彻处?』」峰云:「大是玄沙未彻。」师曰:「赵州云:『台山婆子,我为汝勘破了也。』勘破在甚么处?」峰云:「却是婆子勘破赵州」。师更请益,峰云:「知是般事便休。」师作礼,遂相印契。峰返诘,师各以颂答,语载別录。其〈赵州颂〉云:「暗藏春色,明露秋光;有眼莫鉴,纵智难量。到家不上长安路,一任风花雪月扬。」峰深肯之,观师语忌十成,机贵回互,妙协洞上之旨。自是师心亦倦游矣,乃返锡宝方,始开堂说法。时,以博山来公为第一座,师资雅合,簧鼓此道激扬宗旨,四方衲子日益至。

戊申,邑之寿昌乃西竺禅师所创也,久颓,众请师居之,遂应命。旧传有谶,适师与竺同乡同姓,咸以师为竺再来云。师住寿昌不扳外援、不發化主,随缘任用,数年之间所费万计。其道场庄严焕然,丛林所宜纤悉毕具,二十年来千指围绕;又別建庵院二十余所。岂师以无作妙力而幻成者邪?

惟师之生也赋性真质,气柔而志刚,心和而行峻。虽边辐不修而容仪端肃,严霜煦日不怒而威,衲子一见失其故有。接人单提宗门向上事,即远近參请,如银山铁壁,未尝轻意印可一人,以真參实究为要。故海内但闻其风,并无一言的据借为口实者,其慎密如此。然自奉甚薄,至有不堪其忧者,师澹如也。每遇病僧必亲调药饵,迁化则躬负薪茶毘。凡丛林巨细必自究心,不谋而合度,不择净秽必尽心力而为之;胸次浩然,耳目若无睹闻者。老当益壮,迨七旬尚混劳侣耕凿不息,必先出后归躬率开田,三刹岁入可供三百众,故生平佛法未离䦆头边也。四十余年曾无一息以便自安,丈室翛然惟作具而已。虽临广众,未尝以师道自居,至于应物方行等慈,随机善诱各得其宜。偈颂法语川流云涌,岂所谓般若光明,如摩尼圆照无思应者邪?苟有一念身心之相,则疲劳厌倦非一日矣!尝谓自古传灯诸老,虽各具无碍解脱,其不疲于万行者,独永明一人,然未及其麤。若师者!自非道契单传、心融万法,何發强精进之若此邪?

益王向师道德,深加褒美,其语別载,因叹曰:「去圣时遥,幸遗此老。」其见重若此。故郡之征君潜谷、邓公祠部、海若汤公,阅师问答深加叹赏,以为今日宗风再振。一时缙绅先生无不翕然归仰,即诸方久參未决者自远而来,一见靡不泮然冰释也。

丁巳腊月七日,师自田中归,语大众曰:「吾自此不复砌石矣!」众愕然。除夕上堂,曰:「今年只有此时在,试问诸人知也无?」诫语谆谆。末后云:「此是老僧最后一著分付大众,切宜珍重!」戊午元旦三日,示微恙,遂不食,云:「老僧非病,会当行矣!」大众环侍,忻若平昔。众不安,以偈谕之曰:「人生有受非偿,莫为老病死慌。」七日以偈示博山,次第写宝方、寿昌遗嘱,乃曰:「古人护惜常住犹如命根,老僧不惜身命为安常住。」十四日写书辞远近道俗,且勉以叩己真參。十六日,众请留全身,师命茶毘自作举火偈,令侍者彻宗唱偈举火。次辰,取水漱口洗面拭身,嘱曰:「不必再浴,恐废常住薪水也。」诫众:「无得效俗变孝,违者非吾弟子。」乃索笔大书曰:「今日分明指示。」掷笔端坐而逝。时,万历戊午正月十有七日未时也。

茶毘火光五色,心燄如莲花,其细瓣如竹叶,顶骨、诸牙不坏,余者其白如玉,重如金,文五色,藏于本寺方丈,建窣堵波。当门一齿生时长偃下唇,竟不坏,留博山。

师生于嘉靖戊申,世寿七十有一,僧腊四十有奇。得法弟子惟元来,开法博山;其得度弟子若干人,守三山常住。有语录二卷行于世。

予向师风,丙辰避暑匡山,有门人持师圆相真者,予展之,即知师为格外人,而恨未及见也。因为之赞,有「突出大好山,千里遥相见」之语相传。博山见之以予为法门知师之深者,乃略述师之行状,请予为塔上之铭。予痛念禅门寥落向未有以振起者,狮弦将绝响矣!今按师之行履,其见地稳密机辩自在,不惟法眼圆明一振颓纲,而峻节孤风诚足以起末俗,至其精进忍力又当求之古人。虽影不出山而声光远及,岂非尸居龙见、渊默而雷声者邪?观其超然生死实践可知,因次序其实行,乃为之铭曰:

大道廓然,  如太虚空;  圣凡幻华,  影落其中。
即有求者,  竟不可得;  拟议思量,  掉棒打月。
瞿昙热乱,  达磨忙来;  到头落得,  一只皮鞋。
建涂毒鼓,  全彰正令;  如有击者,  丧身失命。
不用命者,  时来一击;  三日耳聋,  晴空霹雳。
身心俱碎,  魔佛潜踪;  摩尼光耀,  八面虚通。
惟我寿昌,  误中其毒;  遍身毛孔,  三昧出没。
化生死窟,  作光明聚;  日用头头,  无处不是。
提起䦆头,  似金刚剑;  烦恼稠林,  佛祖出现。
四十余年,  垦土掘地;  瓦砾荆棘,  纯七宝砌。
身心世界,  碎为微尘;  尘尘佛刹,  坐卧经行。
佛法禅道,  拈向一边;  有来问者,  直指目前。
如大圆镜,  五色齐至;  不出不入,  死生游戏。
自堕此中,  未尝住世;  即今便行,  亦未曾去。
不信但看,  草芥纤尘;  何有一物?  不是全身。
青山塔影,  松风长舌;  说法音声,  常无间歇。

明万历四十八年岁次庚申孟夏月朔旦匡山逸叟憨山释德清撰

(豫章信官黄端伯捐俸敬刻寿昌无明和尚语录卷下 广照弟子愈奇证字)

(崇祯十年十一月径山寂照庵识)


校注

[A1] 己【CB】,巳【嘉兴】
[A2] 羡【CB】,羡【嘉兴】
[A3] 羡【CB】,羡【嘉兴】
[A4] 派【CB】,泒【嘉兴】
[A5] 已【CB】,巳【嘉兴】
[A6] 母【CB】,毋【嘉兴】
[A7] 己【CB】,巳【嘉兴】
[A8] 已【CB】,巳【嘉兴】
[A9] 己【CB】,巳【嘉兴】
[A10] 采【CB】,釆【嘉兴】
[A11] 已【CB】,巳【嘉兴】
[A12] 己【CB】,巳【嘉兴】
[A13] 陕【CB】,陜【嘉兴】
[A14] 羡【CB】,羡【嘉兴】
[A15] 已【CB】,巳【嘉兴】
[A16] 已【CB】,巳【嘉兴】
[A17] 已【CB】,巳【嘉兴】
[A18] 已【CB】,巳【嘉兴】
[A19] 鞴【CB】,[革*备]【嘉兴】
[A20] 己【CB】,巳【嘉兴】
[A21] 羡【CB】,羡【嘉兴】
[A22] 己【CB】,巳【嘉兴】
[A23] 采【CB】,釆【嘉兴】
[A24] 已【CB】,巳【嘉兴】
[A25] 采【CB】,釆【嘉兴】
[A26] 戌【CB】,戍【嘉兴】
[A27] 已【CB】,巳【嘉兴】
[A28] 己【CB】,巳【嘉兴】

引用: 《寿昌无明和尚语录》卷2,CBETA JB173,半山经藏 https://book.bshf.org.cn/reader/JB1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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