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印度之教难

一 绪言

健陀罗与迦湿弥罗为中心的北印佛教,在贵霜王朝时代,曾达到高度的發展。阿毘达磨与佛教艺术,都有过非常的光荣!但到玄奘游学印度的时候,所见的是:荒凉、圮败、衰落得不堪。佛教的衰落,决不能完全推之于劫运,推之于魔王、外道;换言之,佛教徒也必然有些本身的缺点。危机深刻化,而无法改善、增进生存的能力,这才一败不可收拾。关于北印佛教的教难,近来在经传中多少看到一些,所以特地叙述出来。

印度人不重历史,印度佛教也同样的史实不明。我认为经典中还保存许多史实。一般认经典为出于佛口亲说,所以许多事实都成为预言。如从史的观点去考察,即能明白看出经典的时代性。不但佛教的思想演进,可以明了它的源流递演,而许多事实,即编集者与当时当地的佛教情况、社会环境、种种制度、传说,常会或多或少、或正或反、有意无意的编集进去。此一见解,如并不错误,那么信仰者看为奇迹,反对者看为渺茫的幻想,那些传说与预言,即成为具有充实内容的事实了!表现于经典中的传说与预言,常是寓意的、暗示的、闪烁的、事实与想像杂糅的,不能一字一句的作为忠实的史料看。在处理这些资料而加以研究时,要特別的审慎,不预存成见,将事实从传说与预言中揭露出来!

传说与预言,是富有流动性的。它在时代与环境的变迁中,不息的演变;重要的因素被忽略,附带的因素反倒被强调起来。这因为,在新的时代环境中,易与新的环境相结合,配合新事情,修正旧的而取得新的意境,这才能永久是活的传说、活的预言,不至于僵化而被遗弃。所以从传说的变迁中,即可看出某些新的事实。本文主要以《阿育王传》的拘睒弥法灭说为对象,从此传说的有关事件中、从此传说的演变中,看出时代的先后与新的史实。结果,此法灭说的预言,几乎成为北印教难史的概论。虽然北印的教难,以前还有弗沙密多罗王的毁法影响到奢羯罗一带,以后还有回教的侵入,但从西元前二世纪中到西元五、六世纪间,北印佛教的教难,已大体可见。所以作为一完整而长期的传说,单独揭示出来。

二 三恶王毁法的传说

在这许多传说中,《阿育王传》,可说是最古典的。中国即有三译:甲、西晋安法钦译,名《阿育王传》(卷六)。乙、宋求那跋陀罗译的《杂阿含经》(卷二五),也有此说。原来《杂阿含经》的第二三与二五卷,本是《阿育王传》的別译,被人误编在《杂阿含经》中。丙、梁僧伽婆罗译,名《阿育王经》。论理是一样的,但这一传说,被译者略去,仅提到「乃至未来三贼国王」(卷六)。此项预言,系「满千年已,法欲灭时」的恶王与恶比丘如何破坏佛法,以及最后灭法的情况。佛要四天王在佛法未灭以前,尽力护持。此外,还有丁、高齐那连提耶舍译的《大集经.月藏分》(卷五六),在护法的同样动机下,将此传说编入,不过已參考別的记载了。传说中的三恶王,是:

甲:「南方有王名释拘……西方有王名曰钵罗……北方有王名阎无那。」

乙:「西方有王名钵罗婆……北方有王名耶槃那……南方有王名释迦……东方有王名兜沙罗。」

丁:「南方边夷国,王名波罗帝……西方边夷国,有王名百祀……北方边夷国,名善意释迦。」

參考別的记载(见下),可决定早期的传说,唯有「三王」。乙本的东方兜沙罗王,不过译者为了满足四方的均衡要求而附加的。从印度历史去考察这一传说,知道此三王不是个人的私名,是国族的名字。他们的确曾侵入印度,成为印度民族与佛教的威胁者。其中,「耶槃那」与「阎无那」,即梵语希腊的对音。希腊人早期的侵入印度,这可以不谈。西元前一七五年顷,希腊在大夏的犹赛德谟王家,侵入印度。同时,犹克拉提底在大夏独立;随后也侵入印度。在西元前二世纪中叶,犹克拉提底家占了健陀罗与怛叉始罗等地;犹塞德谟家,以奢羯罗为中心,统治了旁遮普,伸张势力到南方。西元前一八四(或一八五)年建立熏伽王朝的弗沙密多罗王在位时,希腊已深深侵入印度。弗王同时的文典学者帕坦楂力,曾引用「希腊人方围攻末荼弥迦」,「希腊人方围攻娑寄多」的例句。《古事集》(Purāṇa)说:狡悍的希腊人,占据娑寄多、般遮罗与摩偷罗。名剧失环记(Mālavikagnimitra),说到弗王孙伐苏密多罗,护送祭马,在印度河南岸受到臾那人的袭击。希腊铁蹄的如何纵横,可以想见一二。佛教负有盛名的护法者——弥邻陀王,即属于希腊的犹塞德谟王系。他约西元前一五〇年前后在位,为希腊人在印度的全盛时代。丁本的「百祀」王,大抵是希腊的讹笔或误译。因为,祀在梵语是耶柔,与希腊的梵音略近。

「波罗帝」,即波斯的对音,《西域记》作「波剌斯」。在梵文的文献中,进入印度的波斯人,被称为 Pallava,即钵罗婆。佛典中常见的「波罗越」,也就是这些人。「释拘」与「释迦」,与迦毘罗卫的释迦族无关。这裡所说的,是印度人称为 Saka 的塞族。塞迦族散布的区域很广,曾在大夏及赛斯坦住的塞迦人,在西元前一二〇年前后,不断的与波斯人——安息作战,虽有一度的胜利而终于失败了,服属于波斯。塞迦族多少定居于特朗基亚那及阿拉科西亚一带,与波斯——波罗婆人共住。约在西元前百年(应该还要早些),受著北部月氏的压迫,塞迦与波罗婆人,侵入印度河下流。那时,他们大概是取联合行动的。希腊人在印度的统治权,开始衰落了。塞迦与波罗婆人,彼此间每每混杂不清,政治组织有同一的牧伯制。西元前七、八十年,领导这二族的,通常称为塞迦——即塞迦人为主体的茂斯王。那时,發展于沿海岸而东进的,有塞迦族的叉诃罗多人。西元一世纪后半,深入内地,以邬阇衍那为中心的卡须那多王——塞迦人,大概也在此时向东扩展了。在北方,茂斯王朝已占有高附及旁遮普西部。但不久,领导权落到波罗婆人手中,这可以从钱币的考察而知。茂斯的儿子阿吉斯,他的钱币,不如茂斯的单用自己名字及「王中王」的尊号,每刻著「王中王孚农」的名字。孚农,是波罗婆人名。自称王弟的斯帕利雷斯的钱币,有时自称为「王中王」,有时自称为大王而称阿吉斯为王。阿吉斯——塞迦领袖的地位低落,显然可见。阿吉斯时,波罗婆人领导的政权,已扩展到旁遮普东部,希腊人日趋没落。摩偷罗一带,已是波罗婆人的天下。阿吉斯以后,有名的贡豆發尔王,这一家多有波斯语的名字,当然是波罗婆族。希腊人在印度的政权,到这时才完全瓦解。大约西元五十年时,大月氏的兵力进入印度,取西北印波罗婆人的地位而代之;南方的塞迦,虽然服属月氏,保持相当的自由發展。

传说中的三王,确曾先后而同时的侵扰印度。依印度史的实际情形,研究《阿育王传》的记载,从三王的地理分布上,可以推断这是西元前三、五十年的局面。这一传说,是罽宾作者从罽宾以眺望印度西北的。那时,塞迦的叉诃罗多人(还有卡须那多系的前代)在坎贝湾一带,确乎在西南。希腊人局促于奢羯罗迤东;高附、旁遮普以及摩偷罗,是波罗婆人的势力圈。这与「西方有王名钵罗婆……北方有王名耶槃那」的记载,极为适合。这是不会更迟的,因为迟一些,印度即没有耶槃那王的地位。再迟一些,大月氏东来,那就完全不同了。似乎也不能再早些,再早三数十年,在茂斯王时,还没有西方钵罗婆的形势呢!

《大集经.月藏分》,所记三王的方位不同,他已不明当时的实情;传说的不同,决不能动摇《阿育王传》适合实际情况的价值!

在《阿育王传》中,说到三王「破坏塔寺,杀害众僧」。这些侵入印度的外族,后来虽多有信佛的,然在侵入的阶段,于佛教是不会有好感的。对于佛教寺塔的财富,也不会不摧残掠夺的。何况,民族的特性不同,不能立即融洽!一直到西元一二五年顷,安达罗乔昙弥子王,击破塞迦、叉诃罗多与波罗婆人。照 Chaitya cava karli 第十七碑所说,乔昙弥子以印度的宗教的保护者自居(那时,王家是特別信佛的)。所以三族的侵入印度,「破坏塔寺,杀害众僧」的暴行,可能是非常严重的,引起佛教徒内心的悲愤。

传上说「三恶王毁灭佛法,杀害一切;欲向东方」;这确乎写出了侵逼恒河上流而进窥中流的情况。东方,像拘睒弥、阿瑜陀等就是。拘睒弥的大军王(或作摩醯因陀罗斯那),传位给儿子难当(或难看)王,在十二年中,歼灭三恶王而作阎浮提王。胜利以后,难当王举行十二年的无遮大施。当时,佛弟子自相诤论。结果,持律的罗汉、多闻的三藏,彼此两集团的争执,演成流血惨剧,终于佛法从这个世界上灭尽。

法灭的预言,何以在拘睒弥?在声闻乘的经律中,叙到佛教僧团内部的纠纷,一致说开始于拘睒弥。释尊在世的时候,已有过律师与三藏的大诤论,甚至不肯接受释尊的劝解。所以拘睒弥成为是非争执的象征;检读广律,即可明白。诤论,破坏了僧团的和谐合作,专在人我是非上打算,不能致力于佛法的自利利人,这确是佛法衰落的根原。法灭为了诤论,诤论即必然会落在拘睒弥。至于持律(重实行)与多闻(重学问)者的争执,更是从来佛教普遍的现象。阿难与迦叶,上座部与大众部,都可以發见彼此的重点不同。当然,《阿育王传》的编纂者,是站在上座系一边的,推重律行的。以这两集团的诤论去说明佛法的衰灭,不能不说确乎能把握佛教涣散、日见支离破碎的病根。《阿育王传》的编纂者,看到政治的紊乱、战局的残酷,塔寺是那样的被毁坏,僧众被残杀;而佛教内部,从阿输迦王时代以来,一天天的部派纷歧,教学者与行持者的尖锐对立,于是呼出正法千年佛法尽灭的预言,来警告佛教的僧侣们。

这样的去分析、理解预言者的心境,可说是非常正确的。那么,拘睒弥国王的破灭三恶王的记载,又是否事实呢?不,这不过理想而已。当时,不但外族凭陵,依传上说,「东方当尔之时,诸非人鬼神亦苦恼人,劫盗等贼亦甚众多,恶王亦种种苦恼谪罚恐怖」。印度在整个不安与苦难之中,预言者不能不将击退外族、安定印度的功业,寄托于像阿输迦王那样的「王一天下」的理想的国王(《阿育王传》,即是在这样的意境下编成的)。我们不能忽略,这正是《阿育王传》的传说呀!因此,日本椎尾辨匡氏在《佛教经典概说》(第一章第二节)中,以难当王的胜利,推想为乔昙弥子的胜利。而不久,塞迦的卢陀罗达摩,又战胜安达罗王,于是佛教徒又奏起法灭的悲歌。他的解说,显然是不能在预言式的传说中,正确的分辨那现实事情与理想的成分。大军与难当,与悉婆跋提及乔昙弥子王父子,名称上没有丝毫类似点,就推断难当为乔昙弥子,似乎过于轻率。而且,假定如椎氏所说,那么此一传说与《阿育王传》的编纂者,不能早于卢陀罗达摩的时代(西元一二〇——一五五顷)。那时的印度局势,早不是三王的在南、西、北三方了。月氏的控制大半个印度,编纂者岂能瞠目无睹?况且,该传是属于西北印的上座系说一切有部的;说一切有部,那时正受到迦腻色迦王的崇信,那裡还会有法灭的预言!从《阿育王传》本身去研究:传中说到弗沙密多罗王为止,说他如何被鬼神所杀。编纂者与弗王有一个时期的间隔,误以为弗王是孔雀王朝的继承者,所以说「孔雀苗裔,于此永终」。考弗王建设的熏迦王朝,亡于西元前七十二年。编纂者如在熏迦朝治下,是不能那样无顾忌而咒诅的。这一传说——即《阿育王传》的编纂,以希腊的政权还局部残留、熏迦王朝已亡的时候,最为妥当;这即是西元前三、五十年间吧!

三 迦旃延与僧伽罗刹的忠告

从《阿育王传》中,提出恶王与法灭的部分,给予单独组织的,有《佛使比丘迦旃延说法没尽偈经》,凡一百二十章(偈),失译。同本异译的《迦丁比丘说当来变经》,标「失译人名,今附宋录」,其实应该是晋译。在这两种译本中,看见一些新的事实与意义。

这是迦旃延(即迦丁)比丘看到未来的情况,为弟子们宣说,以警策弟子们精进修行的。偈说:「将有三恶王,大秦在于前,拨罗在于后,安息在中央。由于是之故,正法有弃亡。」大秦,佛典中常用来译希腊的。拨罗,即波罗婆的略译。但在拨罗以外,更有安息,这是多少费解的。因为中国史中所称的安息,即是波斯(南北朝时代,大有不同),以创国者的阿尔萨克斯得名。这大抵是误译的。本经的编撰,约为西元一世纪。那时,不但印度、月氏、康居、安息佛教都普遍發展,这些国族的动乱,都直接与佛教有关。从本经的内容看来,这不如《阿育王传》那样以拘睒弥为中心而眺望印度,本经的重心在北方。

在迦旃延说完了以后,「沙门解罗刹,闻是法教戒,前稽首作礼,耆年迦旃子」。此「沙门解罗刹」,异译略作弟子,所以应是迦旃延的弟子。考说一切有系,有大德「僧伽罗叉」,梵音 Saṃgharakṣa,即此「沙门解罗刹」的对音。沙门解罗刹,即僧伽罗叉,华言众护,这是值得非常重视的。在汉译的圣典中,有《僧伽罗刹所集经》、《修行道地经》(广略二本),即僧伽罗刹所著。罗什译的《禅经》,也有他的禅法在内。他是重视禅观而又以偈颂著述的。依本经所说,僧伽罗刹是迦旃延的弟子;此迦旃延即说一切有部最重要的大论师——《發智论》的作者。《达摩多罗禅经.序》,论到禅法的传承说:「尊者婆须蜜、尊者僧伽罗叉。」婆须蜜即世友。《出三藏记集》所载一切有部的祖师迦旃延的继承者,即是世友。世友与僧伽罗叉,大抵是同时的。《达摩多罗禅经.序》,虽然世友在前,但依道安的《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序》,僧伽罗刹似乎要死得早一点。总之,世友与众护同门,但后来,世友成为譬喻者,众护是瑜伽师的先驱者。僧伽罗刹的《修行道地经》,汉建和二年(西元一四八)来中国的安世高,已为他翻译出来,可想见他是很早的。本经不一定为僧伽罗刹所编,应为重律与重禅的学者以《阿育王传》的传说而再编的。

异译《当来变经》,没有提到沙门解罗刹,但该经译者,可说太不忠实。他论到三王时说:「当有三天子出,破坏天下:一名邪来那,近在南方;中国当有一天子出;北方晋土有一天子,名曰揵秋。佛法将灭,此三天子乃出晋,破坏国土。……尔时,中国天子,当复兴兵破坏晋土。」除了邪来(末字的误写)那即是希腊的音译外(可证明《法没尽偈经》的重出安息与拨罗,而没有耶末那的误译),其他二王,已无法考见。这是晋代的译品,译者将印度三王扰乱的传说,对照中国的现实。的确,西晋末年起,五胡乱华,北方佛教大受摧残。破坏晋土,即是译者有意的新见解。本译较《法没尽偈经》要长一点,有演绎处;在文证上,远不及《法没尽偈经》的价值。

《法没尽偈经》的编述,与《阿育王传》有一显著的不同,即《法没尽偈经》以为恶王的兴起与坏法,实由于比丘们不能依法而行。如说:「五通诸学士,不能毁法义,及所兴布施。其从释迦文,因佛作沙门,当毁于正法。」所以,持律者与多闻者的诤论,虽仍为末后的重要事件,而在恶王出现以前,即痛陈比丘们的非法恶行,暗示与警策当时的比丘们应该如何依法修行。如那时的西北印度没有这些非法的现象,《法没尽偈经》是不会如此的。《法没尽偈经》说:「见诸卒暴者,以偈开法路,心当怀怆怅,思惟悲感事。」编述者面对现实的悲感,即是《法没尽偈经》成立的唯一理由。当时的西北印度以及吐火罗一带的佛教,虽在普遍的發展,在家信徒增多,而比丘们却确乎不能力求进步,品质一天天的没落了!我可以引述几条经论,以证实此一事实:

一、《莲华面经》说:「未来之世,多有在家白衣得生天上,多有出家之人堕于地狱、饿鬼、畜生。」二、《大悲经》(卷二)说:「彼富迦罗跋帝王都(迦腻色迦王之都),所有在家诸白衣等,彼命终已生兜率天,诸出家者悉堕地狱。何以故?彼不住戒、不住律仪故。……尔时,多有比丘不持禁戒,多作非法。」三、《大威德陀罗尼经》说:「于彼之时,出家之人,多饶烦恼,非诸俗人在家。」四、《大毘婆沙论》(卷一八三)说:「勿谓今由在家弟子不能给施诸出家人令乏短故,正法灭没;但由仁等出家弟子无正行故,令正法灭。」佛法愈隆盛,信施愈多,僧众的生活愈优越;在受施而生活的制度下,赖佛逃生——「及所兴布施,其从释迦文,因佛作沙门」——的病态一天天扩大,这即是在家众生天、出家众堕落的问题所在。为了生活而出家、而弘法,必然地引导佛法走上衰危的前途!

经中指责比丘们的恶行,略举几点如下:一、舍经法而乐受杂说:这造成了彼此相诤、师弟相谤的恶现象。偈说:「当舍诸经法……反受杂文章……见训诸浅经,心意为欣悦……闻受皆浮漫,讲论无清话。」这一指责,包含了佛教界的重要问题。从佛灭三世纪以来,声闻佛教中开拓一种通俗化的运动,即编集许多富有文学意味的典籍,称为「鬟」、「庄严」、「譬喻」。这些,确乎促成了佛教的广泛發展,然而也必然的落为情感的、艺术的、想像的。在「体道(禅观)修律护」的迦旃延系重智者看来,自有一番感触。而且,当时的大乘佛教,也渐渐的發达,大乘经素被声闻学者看为「文颂者造」的。这一思想问题,在《法没尽偈经》中,占有重要的地位。二、厌静默而乐愦闹:虽然在愦闹中建立许多寺院,而寺院家庭化:「展转相侵欺,以自养妻息。」纯家庭化的寺庙,当然厌恶客僧,完全背弃了僧寺公有的共同生活的美德。三、饱食终日,言不及义。四、广蓄眷属:偈说「其年既幼少,多畜众弟子。……沙门二、三年,广畜诸眷属」。这一问题,我们这个时代,有过切身的经验;原来印度也早就如此。五、穷逼出家。六、斗诤怨恨。七、邪命自活:出家众量多而质劣,渐渐的失去信众的信仰。遇到政治紊乱或者年岁荒歉,于是出家众也要生产救教了。偈说:「心乐佛法者,不念诸比丘。……贪著利财宝,衣食无限节。晓知习俗法,邪业以自活:贩卖规贾利,出入求生息。」八、嗔恶持戒者。这些,《当来变经》面对晋代的中国佛教,叙述得更为不堪!

四 千年法灭说的修正

关于法灭的传说,如《大毘婆沙论》卷一八三、《大般涅槃经》卷一六、《摩诃摩耶经》卷下、《大威德陀罗尼经》卷一八,也都有说到。

法灭的传说,本是「过千岁后,正教法灭」的预言,也即是正法千年说。《大毘婆沙论》还主张「释迦牟尼般涅槃后,乃至千岁正法方灭」,但它对于三恶王乱世的事实,已因时代的变更而多少改变。那时,在大月氏王朝护持下,得到和平發展的机会,充满了新的感想。所以《大毘婆沙论》不明说恶王是谁,而且改为二王,仅泛泛地说:「二王无法……相与合纵,从西侵食,渐入印度。」对于那位有法王,也仅泛泛的说:「生在东方,威德慈仁,伏五印度。」三王扰乱印度的事实,已渐渐忘却,仅剩有传说的预言。《大般涅槃经》与《摩诃摩耶经》,索性不再谈及恶王的事。

千年法灭的传说,在佛教扩展的过程中,并没有实现;在佛教徒的意境中,也不希望它实现。然而,此一预言当然有警策的功用,也还常在佛弟子的传说中,但不能不给以新的解说。如《摩诃摩耶经》说:「千五百岁,俱睒弥国……。」《大集经.月藏分》也说:「正法五百年……像法住于世,限满一千年。」千五百年说,代替了千年的传说。佛灭八百年以及更迟流布的大乘经,对于正法在世的时代的延长,当然是有实际需要的。《大般涅槃经》,约集出流行于西元二、三世纪间,另有一新颖的意义。它在叙述了拘睒弥比丘诤论以致法灭后,接著说:「尔时,凡夫各共说言:哀哉佛法,于是灭尽。而我正法,实不灭也。尔时,其国有十二万诸大菩萨善持我法,云何当言我法灭耶!」这进入了佛法常住——后期佛教时代,以为法灭仅是形式的比丘佛教的毁灭,「无一比丘为我弟子」,而秘密的菩萨——在家的、人与非人的大乘佛教,照样的兴盛。这启示佛教的新姿态、新途径,是值得我们注意的!

五 罽宾灭法与师子比丘

拘睒弥法灭的传说,又见于《大威德陀罗尼经》。此传说与罽宾灭法有关,因而又牵涉到师子比丘与弥罗掘王。现在,先对于罽宾灭法与师子比丘,加以研考。

《付法藏因缘传》(卷六)说:「复有比丘,名曰师子,于罽宾国大作佛事。时彼国王名弥罗掘,邪见炽盛,心无敬信,于罽宾国毁坏塔寺、杀害众僧。即以利剑,用斩师子头,头中无血,唯乳流出,相付法人于是便绝。」师子比丘,即中国禅宗推崇的二十四祖,他为弥罗掘王所杀。依《付法藏因缘传》所说,这确是佛教的重大损失!关于师子比丘的被杀,即罽宾法难的原因,宋志磐的《佛祖统纪》(卷三五)及元末念常集的《佛祖历代通载》(卷六),有一共同的传说。如《佛祖历代通载》说:「罽宾,……有外道二人,……学诸幻法,欲共谋乱,乃盗为释子形象,潜入王宫;且曰:不成,即罪归释子。妖既自作,祸亦旋踵。事既败,王果怒曰:吾素归心三宝,何乃构害一至于斯?即命破毁伽蓝、祛除释众。复自秉剑至(师子)尊者所……王即挥剑断尊者首。」这是说,罽宾的惨遭灭法,甚至师子比丘的被杀,是受了外道偽装佛沙门的牵累。但灭法的实际原因,还有一不同的传说。十九世纪中,迦尔诃那纂辑《罽宾诸王史》,该书(1, 199-200)说:在那拉一世的时候,曾兴建一所伽蓝,有一位佛教的行者住在那裡。这位行者以魔力诱拐王妃,王怒而将此伽蓝及所属的数千伽蓝,一律烧毁。这虽没有提到师子比丘,但事件极为类似。这位佛教行者的诱拐王妃,等于盗为释子形潜入王宫。所以《佛祖历代通载》传说的「欲共谋乱」,照情形看,也即是淫乱。否则,凭一、二人潜入王宫,能有何乱可作?虽然一说是外道的偽作释子,一说是佛教行者,但当时确是认为佛教徒,因而才引起狂暴的毁法行动。外道的偽装释子,我也希望这传说是正确的;因为唯有这样,罽宾灭法才与佛教僧侣无关。

不过,事件似乎并不如此理想。即使是偽释子闯下的大祸,真释子未必能毫无关系。此项传说,佛教的经典中,早已存在,如《佛灭度后棺殓葬送经》,一名《师比丘经》,或名《比丘师经》,作这样说:佛钵不见了,国王下令访求。「时有贱人,其名曰师,偽作比丘,饕餮酒食,妻居育子,当醉提儿诣宫门言:吾知钵处。王闻大喜,请沙门入。……师曰:唯沙门当盗之耳。即下书考推诸沙门,其毒酷烈,臣民睹之靡不怨王」。僧众受了极大的苦迫,于是有人告诉国王,这才把师比丘找去,问他究竟,他居然也会说些五戒、二百五十戒之类。末了,这位师比丘老实的说:他是偽沙门。然而他说:那些真沙门,比他更不像样。国王于是乎详加调查,的确,佛教的僧侣娶妻生子、饮酒、无恶不作,于是国王大怒:「勅有司曰:佛清净庙,贤圣所宗,非鸟兽之巢窟,逐出秽浊者,无令止佛庙矣。」结果,无论是国王爱护佛教或厌恶佛教,僧侣们是被驱逐了!经中说到事件的引起者,也是偽沙门。虽没有说诱拐王妃或潜入王宫,但「当醉提儿诣宫门言」,还看出某些共同的痕迹。结果,佛教大受摧残。虽然师比丘似乎不是罽宾,但这与《罽宾诸王史》所记,极为类似。《付法藏因缘传》及《佛祖统纪》、《佛祖历代通载》所说的禅宗二十四祖师子尊者,经中却是「贱人名师」。罽宾佛教,大抵因为师子比丘闯下大祸,佛教受到重大的摧残,而佛教界则说是偽沙门。其实,照经上说,那些真沙门也好不了多少!佛教僧侣普遍的腐化、堕落,才是问题所在,师子比丘不过是导火线而已!依佛教说:如此因,如此果。有惭愧的佛教僧侣,对于佛教衰落的惨运,要将责任放在佛教僧侣的身上,不能一偽了之。

问题又要考虑到:罽宾灭法与师子比丘的被杀,是否确如《付法藏因缘传》所说,与弥罗掘王有关?《付法藏因缘传》是错的;弥罗掘王为五、六世纪间人,而罽宾灭法与师子比丘事件,实是古老的传说。《罽宾诸王史》说此事在阿输迦王后那拉一世的时候。《佛灭度后棺殓葬送经》,系西晋失译,梁僧祐(四四五——五一八)的《出三藏记集》,已有记录。此经初作「闻如是:一时,众祐游于华氏国」。译笔古朴,近于竺法护那时的译笔。判为西晋失译,大致可信。西晋起于二六五,终于三一六,可见此经(师子比丘的传说)的编集,以及传译到中国来,比弥罗掘毁法的时代,还早二百多年呢!《西域记》(卷三)说:「迦腻色迦王既死之后,(迦湿弥罗国的)讫利多种复自称王,斥逐僧徒,毁坏佛法。」迦腻色迦王为二世纪五十年代以前的名王,此后,罽宾国确曾有过斥逐佛徒、毁坏佛法的事件。后来,因呬摩呾罗王的平定迦湿弥罗,佛法再见光复。所以此次罽宾灭法事件,约为西元二〇〇至二五〇年间事。

「贱人其名曰师,偽作比丘」,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何以四七二年顷的吉迦夜会把他看作一代佛教的住持领导者?时代既然不合,何以又牵涉到弥罗掘王?这自然不能完全明白,可以作两种解说:一、在传说中,佛徒将这次事件的责任,推到外道身上——偽沙门身上;师子比丘可能已被传说为圣者、无辜的殉教者,如《佛祖统纪》等所说。二、或许更有不同的传说。至于时代的错乱,这在吉迦夜,面对弥罗掘在北印度摧残佛教的事实,将古老而普遍的罽宾灭法与师子比丘事件,使它在这崭新的事实中复活。古代的传说,因时代的演变,起著新的变化、新的结合,大都如此。从前,禅宗学者——契嵩大骂《付法藏因缘传》,以为「《付法藏传》可焚」,因为传中说「相付法人,于是便绝」,而禅宗还要二十五祖、二十六祖……一祖一祖传下去。其实,《付法藏因缘传》确有可批评的地方,它把古老的贱人师比丘,胡扯为弥罗掘时代的传承正法的祖师。

《大威德陀罗尼经》(卷一七、一八)所叙的法灭情况,显然是在罽宾灭法与拘睒弥法灭的传说中,參入许多新的成分,而结合为新的传说。此经为隋阇那崛多译,论到罽宾灭法的原因(卷一七)说:「彼等比丘所至家(此即妇女)处,相前言语,后以方便令作己事(指男女和合,即私事)。于彼舍中共语言已,即便停住,示现身疮(即男女根的別名)。于俗人所,种种诳惑,种种教示:彼应与我,如来付嘱汝。……彼即报言:汝明日来,如己家无异。……我住于此十年勤求,犹尚不能得是诸法,如汝今者于一夜中已得是法。……此是因缘,灭此法教。」这段文字,是值得解说的。从来罽宾灭法的传说,与「诱拐王妃」、「潜入王宫」、「妻居育子」有关,即含有男女暧昧的事情。此经说得更明白了,但此男女的暧昧情形,与日本式的娶妻不同,也与中国内地僧侣的情形不同。因为日本是公开地转移到一般人的家庭常情;内地僧侣偷偷摸摸,内心还觉得非佛法的。如罽宾比丘的作风,却是西藏喇嘛式的,把此男女情欲神秘化,把它作为修行佛法看的。他们公然的拿佛法作淫乱的媒介,掩护他们的罪行,竟然向女人要求「彼应与我」,要女人将身体贡献给他们,因为这是「如来付嘱汝」。他们偽造佛说,以为佛要女人将身体供养他们。女人在信仰佛教的热情下,听说这是佛说的、这是无边功德的大供养,又是顶好的佛法,于是乎上当了。「如己家无异」,即是俨同夫妻。「我住于此十年勤求,犹尚不能得是诸法,如汝今者于一夜中已得是法」。这是什么?这就是七世纪以后,印度佛教公开而冠冕堂皇的无上瑜伽——双身法、欢喜法。从前,元顺帝的太子,起初对于顺帝在宫中男女裸居的实行演揲儿法——秘密的双身法,不以为然。顺帝劝他「秘密佛法可以益寿」,于是派西番僧教他。太子试验一番,说「李先生教我读儒书,许多时,我不省书中何意。西番僧教我佛经,我一夕便晓」(见元权衡《庚申外史》下)。这一夕便晓的秘密佛法,即是「如汝今者于一夜中已得是法」。这种男女交合的欢喜法——近于中国道家的御女术,以运气摄精为核心,当然还加上几多仪式与多少高妙的佛学(?)。在密宗,不但男人要经老师的秘传,女的被称为明妃,也得施以训练。这样后期佛教泛滥不堪的欢喜法,佛教中早已存在,此经即一明显的证据。四一四年顷来中国倡导真常大我的昙无谶,也会这一套。魏太武帝要他去,即是为了想传受这个,如《魏书》卷九九说:太武帝「闻其善男女交接之术」。此种男女交合的秘术,早在佛教僧侣中秘密传授。本来,性欲与生俱来,为一般人极平常的事实。然自古以来,即有神秘崇拜的,与神教相结合。佛教本为厌离尘欲而出家者,等到佛教普泛的传开,没有厌离出世心的滥入僧团,变态的性生理不期而然的促使与外道固有的性欲崇拜相结合,构成此一夜便学会的佛法。然起初,在佛教僧团中是不能公开的,被呵责的、驱逐的;即在大乘盛行的时代,也还如此。如《大威德陀罗尼经》,即对此痛恨说:「此是因缘,灭此法教。」日本的密宗,还在攻讦立川派为左道。这要到七世纪后,才慢慢的后来居上,冠冕堂皇的自以为佛教最高的法门。罽宾佛法的被灭,隐著这一段史实。《罽宾诸王史》说佛教行者以魔术诱拐王妃,即是这样的魔术、这样的诱拐;潜入王宫,也是为了此事。他们并不自以为淫乱,还自以为修证受用呢!罽宾佛教,一度断送在这般人身上。

六 弥罗掘的灭法

再来研考《付法藏因缘传》的「时彼国王,名弥罗掘,邪见炽盛,心无敬信,于罽宾国毁坏塔寺、杀害众僧」。弥罗掘王的破坏佛法,也是确实的事件。隋那连提耶舍(五八四年)译的《莲华面经》(卷下),先说到罽宾佛教的盛况,又说:「身为国王,名寐吱曷罗俱逻而灭我法,此大痴人!」寐吱曷罗俱逻的灭法,《西域记》(卷四)有较详细的传说:「数百年前,有王号摩醯逻矩罗(唐言大族)……宣令五印度国,继是佛法,并皆毁灭,僧徒斥逐,无复孑遗。摩揭陀国婆罗阿迭多王(唐言幼日),崇敬佛法。……时大族王治兵将讨,幼日王知其声闻……数万余人,栖窜海岛。大族王以兵付弟,浮海往伐。幼日王守其厄险,轻骑诱战,……生擒大族。……大族失位,藏窜山野,北投迦湿弥罗国……矫杀迦湿弥罗王而自尊立。乘其战胜之威,西讨健驮逻国……毁窣堵波,废僧伽蓝,凡一千六百所。」摩醯逻矩罗,无疑即为寐吱曷罗俱逻;弥罗掘是略称。《西域记》说大族「奇姿多智」,《莲华面经》也说他「受于端正之身」。此人,依近代的研究,确见于印度的铭刻。约在西元四八四年顷,白匈奴(即中国史书中的挹怛或嚈哒)侵入印度。酋长头罗曼,在五世纪末建立王朝。他的儿子,即摩醯逻矩罗,势力非常强大。依玄奘的传说,他被幼日王击败俘获,虽然放他回去,势力已大不如前。玄奘所传幼日王击败摩醯逻矩罗的事实,在曼达索地方發现一铭刻,同样的事实,归功于耶输达磨王,这是极难确定的。大概,幼日王与耶输达磨王,曾联合作战而阻抑嚈哒的凶燄;结果,各人把胜利的光荣归于自己。幼日王,约为四九〇到五三〇在位;摩醯逻矩罗的失败,约在五一五年顷。

摩醯逻矩罗,约失败于五一五顷。依《西域记》说,此后,他又大大破坏罽宾与健陀罗的佛教。那么,隋译的《莲华面经》,没有什么不合;吉迦夜于四七二顷编译的《付法藏因缘传》,如何能已有此项传说?《付法藏因缘传》依《阿育王传》的五师相承说为本,又加入许多后代名德的传记编纂而成。早在宋元嘉中(四二四——四五三),宝云及智严已曾译出。此译早已佚失,弥罗掘罽宾灭法的事件,当然是不会有的。嚈哒的侵入印度,摩醯逻矩罗的在北印破坏佛法,必然在四七〇年顷,这是惊动佛教界的惨痛事件。吉迦夜从西方来,目见耳闻,也就以此为付法的断绝,将此事编入而结束此书。《西域记》以为大族在失败后,又破坏罽宾、健陀罗的佛教。他在失败以后,退保北印度,自然佛教会受到摧残。但大族对于健陀罗及罽宾佛教所加的破坏,显然在他失败以前。五二〇顷,魏宋云及惠生等到印度,经过健陀罗,说健陀罗被嚈哒所灭,立勅懃为王,已经历二世了(见《洛阳伽蓝记》)。这可见《西域记》所说不确。已经历二世,健陀罗的灭亡,即可能为四七〇顷。本来,匈奴的侵入印度,是很早的。鸠摩罗笈多末年(四五〇顷),匈奴已纵横北印。塞建陀笈多,击败匈奴,暂时阻抑他的南侵。战胜回来,鸠王大约已死,于是向母后阿难陀提婆复命。但在塞王晚年,四七〇顷,匈奴又骚动而南侵。有以为嚈哒即白匈奴,是四八四甚或更迟些侵入的。如确乎如此,即与中国译经史所见的不合。所以嚈哒的侵入,应作为四七〇年顷的事。嚈哒,依《魏书.西域传》,是游牧部族,「其性凶悍」。铁骑纵横,很快的控制了健陀罗、罽宾一带。游牧部族的胜利者,残酷好杀,掠夺寺庙的财富,这是必然的。摩醯逻矩罗,大约如唐太宗一样,父王在世时他早已为战斗的实际领袖;进行摧残掠夺、破坏佛教的工作。所以吉迦夜的编纂《付法藏因缘传》,即有此记载。假定大族在四七〇顷为二十几岁,那么五一五顷为幼日王等击败时,已六、七十岁,这不是不可能的。他在残败以后,退保局部的统治。《西域记》说他追击幼日王时,「以兵付弟」;等到失败了,「大族王弟,还国自立,大族失位」。大族后来又「矫杀迦湿弥罗王」,夺取健陀罗,这暗示著嚈哒此后内部的分裂以及内战。惠生等(五二〇)经过健陀罗时,说健陀罗的嚈哒王与罽宾连年作战,这似乎即是大族再起时,与弟王内战的纪实。总之,嚈哒——摩醯逻矩罗的摧残佛教,早在失败以前,应在四七〇年顷。近人,每因头罗曼成立王国于五、六世纪间,所以把摩醯逻矩罗的时代,推后为五一〇到五四〇顷,于是感到不调和。实则,嚈哒在匈奴的极盛期,为四七〇到五一五顷。摩醯逻矩罗晚年的失败,内部分裂或许引起内战,已开始在印度没落。耶输达磨的铭文,说大族失败后,也向他称臣。

嚈哒在北印强大的时代,佛教所受的摧残,实是难以计算的。据(五二〇)惠生所记:健陀罗的嚈哒王,性情凶暴,不信佛法。极为隆盛的北印佛教(六四〇顷),《西域记》说:

滥波国:「伽蓝十余所,僧徒寡少。」

那揭罗曷国:「伽蓝虽多,僧徒寡少。」「有伽蓝,高堂重阁,……绝无僧侣。」

健驮逻国:「僧伽蓝千余所,摧残荒废,芜漫萧条;诸窣堵波,颇多颓圮。」

乌仗那国:「旧有一千四百伽蓝,多已荒芜。昔僧徒一万八千,今渐减少。」

钵露罗国:「僧徒数千人,学无专习,戒行多滥。」

呾叉始罗国:「伽蓝虽多,荒芜已甚,僧徒寡少。」「傍有伽蓝,圮损已甚,久绝僧徒。」

僧诃补罗国:「傍有伽蓝,空无僧侣。」「傍有伽蓝,久绝僧侣。」

乌剌尸国:「不信佛法,……傍有伽蓝,僧徒寡少。」

迦湿弥罗国:「伽蓝百余所,僧徒五千余人,……故今此国,不甚崇信。」

半笯蹉国:「伽蓝五所,并多荒圮。」

曷罗阇补罗国:「伽蓝十所,僧徒寡少。」

《西域记》(卷三)说:「自滥波国至于此土,……非印度之正境,乃边裔之曲俗。」其实,这些在贵霜王朝时代,都是佛教极隆盛的中心区域;玄奘时代,已一败涂地,荒凉不堪!这不仅健陀罗、罽宾一带,即迦毕试以及吐货罗一带,无不从此衰落。嚈哒自大族失败以后,这一带地方即没有像样的王朝。文化、经济、政治、宗教,没落得可怕。就是没有后代回教的打击,也未必能有希望。我们所见玄奘时代的那些佛教,除了不信佛法而外,即使人民信仰佛法,而佛教僧徒还是一样的毫无办法。如:

那揭罗曷国:「崇敬佛法,少信异道」,结果是「伽蓝虽多,僧徒寡少,……少有僧徒……绝无僧侣」。醯罗城「城中居人,淳质正信」,而又有佛顶骨等「斯五圣迹,多有灵异」。但管理权是「令五净行(在家佛教徒,或是佛寺中工作的在家人)给侍香花,观礼之徒,相继不绝」。僧众那裡去了?

呾叉始罗国:「风俗轻勇,崇敬三宝」,但还是「伽蓝虽多,荒芜已甚,僧徒寡少」。

问题,除了外来的原因,僧徒本身的没落,也不能忽略。《西域记》对于这北印佛教国的叙述,除了废塔、荒庙、圣迹、神话而外,还有什么?我们固然感觉那时代那一带佛徒的没落,内在原因极为严重,然嚈哒的摧残,也过于残酷了!迦旃延、僧伽罗刹所见到的佛教远景,四百年后,一一的暴露而到来!

嚈哒侵入的时候,北方佛教崩溃的一幕,《大威德陀罗尼经》暗示得非常明白。这固然不能作为纪实的史料,但充分得使我们看到了全景。此经为隋阇那崛多译,他在五六〇左右即到中国来,不过此经梵本或许是「开皇之始(五八一,元年),梵经遥应」而传入的。他自己,是健陀罗国富留沙城人,二十七岁时即离开故乡。在所译的这部经中,先说到罽宾比丘的邪淫,五百净行比丘被恶比丘所杀,于是国王严厉的打击那些恶比丘,「三千比丘,一时断命」;「彼王捉得,皆悉夺命」;「唯有金钱,彼得度河」。逃出来的比丘,著实不少。到了多刹尸罗城,比丘们索性集合起来,武装起来,「还向北方相随而去,共彼城王极相战鬪。如是,……彼三摩耶(时),布沙波祗王所居城中,极为战鬪。……彼战鬪处,有三千许诸沙门众,皆悉为彼刀杖所害。当时彼王被诸沙门之所逼切,即便逃走,为诸沙门之所夺命」。比丘们在布沙波祗,获得暂时的胜利。但立刻,「于荼苏地(隋云边地)当有一王,名曰婆睺罗舒婆(隋云多马)。时彼王闻沙门释子辈斫杀灯王……即来向彼布沙波低城。其释种子辈因离彼城……于北道中,当最后见诸沙门等」。比丘们不敢作战就跑了,显然是力量不敌。但「诸比丘等当还向彼特叉尸罗大城,时彼城中所有人民,皆悉聚集而作誓言:今者不听沙门释种弟子入城。……多马王将其部伍,来至逋沙波婆帝王所居城,时沙门释种诸弟子,皆悉逃走。时多马王既知走已,所有伽蓝,放火烧燃」。诸比丘被逼逃到拘睒弥,此下即与传说中的拘睒弥法灭联接。

此一传说,在上承罽宾灭法、下接拘睒弥法灭的古旧传说中,插入此北印度比丘武力自卫的新传说。这不能不重视,不能看为幻想与神话。布沙波祗,又布沙波低,又逋沙波婆(疑衍)帝王所居城,是一个地方。宋云到健陀罗,也说王城名佛沙伏。这即是《西域记》的布色羯逻伐底布逻,或说即跋虏沙城——为迦腻色迦王的故都。当时,比丘们以怛叉始罗为根据,而占有此王城。经中说「斫杀灯王」,即布沙波低王。等到多马王来攻,比丘们不敌而怛叉始罗又变了,这才完全失败。我们应该记得,传译此经的阇那崛多,是富娄沙城人,即是布沙波低。此一事件,大抵在嚈哒入侵的时候,比丘为了护教,武装起来,协助怛叉始罗的统治者抗敌。但在失败时,怛叉始罗反而拒绝比丘入内,于是北印的佛教,遭遇更惨了。经上的「于北道中,当最后见诸沙门等」,即是佛教大崩溃、沙门全部逃遁的解说。此经的编集者,或许传译者,不满于比丘们轻举妄动參加战争,因而使北方佛教遭受更惨的境遇。但从世间的观点,这多少还含有护国护教的情绪在内。

婆睺罗舒婆王,经中又作婆睺奢波迦(译名不统一极了)王,应即是摩醯逻矩罗,或寐吱曷罗俱逻。译作多马,大族,都是未必对的,这是依梵文的音义去解释匈奴人的名字。婆睺罗与摩醯逻,音声极近。舒婆又作奢波迦,「迦」收音,与「矩」及「俱」同。此一传说,把它作为摩醯逻矩罗侵入时的某种事实,极为近情而合理。玄奘所见的荒圮、衰落的原因,也可以得一更好的理解。

北印的佛教,在长期的内忧外患下,衰落了!


校注

[A1] 民国四六年撰。
[A2] 《阿育王传》卷6:「未来之世当有三恶王出。」(CBETA, T50, no. 2042, p. 126, c1)
[A3] 《阿育王传》卷6(CBETA, T50, no. 2042, p. 126, b26)
[A4] 《阿育王传》卷6:「南方有王名释拘。将十万眷属破坏塔寺杀害众僧。西方有王名曰钵牢。亦将十万眷属亦[*]坏破塔寺杀诸道人。北方有王名阎无那。」(CBETA, T50, no. 2042, p. 126, c3-6)牢=罗【宋】【元】【明】【宫】。[*10-1]坏破=破坏【宋】【元】【明】【宫】*。诸=害【宋】【元】【明】【宫】。
[A5] 《杂阿含经》卷25:「西方有王,名钵罗婆,百千眷属,破坏塔寺,杀害比丘。北方有王,名耶槃那,百千眷属,破坏塔寺,杀害比丘。南方有王,名释迦,百千眷属,破坏塔寺,杀害比丘。东方有王,名兜沙罗」(CBETA, T02, no. 99, p. 177, c11-16)
[A6] 《大方等大集经》卷56〈20 法灭尽品〉:「南方边夷国王名波罗帝百千诸军众士将共围绕西方边夷国有王名百祀亦将百千军前后共围绕北方边夷王名善意释迦」(CBETA, T13, no. 397, p. 377, b24-29)王=国【宋】【元】【明】
[A7] Mālavikagnimitra【CB】,Mālavikag-nimitra【印顺】
[A8] 《大唐西域记》卷11:「波剌斯国(虽非印度之国路次[*]附出旧曰波斯)」(CBETA, T51, no. 2087, p. 932, b16)波=婆【甲】。[*14-1]附=坿【明】*。
[A9] 那【CB】,[-]【印顺】
[A10] 大集经月藏分【CB】,大乘月藏经【印顺】
[A11] 《阿育王传》卷6(CBETA, T50, no. 2042, p. 126, c4)
[A12] 《阿育王传》卷6(CBETA, T50, no. 2042, p. 126, c18-19)
[A13] 《阿育王传》卷6(CBETA, T50, no. 2042, p. 126, c7-9)
[A14] 《杂阿含经》卷25(CBETA, T02, no. 99, p. 182, a1-2)
[A15] 《迦丁比丘说当来变经》卷1(CBETA, T49, no. 2028, p. 7, a23)
[A16] 《佛使比丘迦旃延说法没尽偈百二十章》卷1(CBETA, T49, no. 2029, p. 11, b12-15)
[A17] 《佛使比丘迦旃延说法没尽偈百二十章》卷1(CBETA, T49, no. 2029, p. 12, b19-21)
[A18] 《达摩多罗禅经》卷1(CBETA, T15, no. 618, p. 301, c8)
[A19] 《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卷1:「僧伽罗刹者。柔仁佛也。」(CBETA, T28, no. 1549, p. 721, a22-23)
[A20] 《迦丁比丘说当来变经》卷1:「当有三天子出破坏天下。一名耶来那。近在南方中国。当有一天子出北方晋土。有一天子名曰揵秋。佛法将灭。此三天子乃出晋。破坏国土杀害人民。破塔僧园轻慢沙门拷治五毒。亦率兵众诣天竺国。破坏土地多所残害。尔时中国天子。当复兴兵破坏晋土」(CBETA, T49, no. 2028, p. 8, c24-p. 9, a1)耶=邪【宋】【元】【明】【宫】
[A21] 《佛使比丘迦旃延说法没尽偈百二十章》卷1(CBETA, T49, no. 2029, p. 11, a27-b1)
[A22] 《佛使比丘迦旃延说法没尽偈百二十章》卷1(CBETA, T49, no. 2029, p. 9, c24-26)
[A23] 《莲华面经》卷1(CBETA, T12, no. 386, p. 1073, a29-b2)
[A24] 《大悲经》卷2〈6 持正法品〉(CBETA, T12, no. 380, p. 955, a7-b22)
[A25] 《大威德陀罗尼经》卷17(CBETA, T21, no. 1341, p. 826, b20-21)
[A26] 《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183(CBETA, T27, no. 1545, p. 918, b15-18)
[A27] 《佛使比丘迦旃延说法没尽偈百二十章》卷1(CBETA, T49, no. 2029, p. 11, a28-b1)
[A28] 《佛使比丘迦旃延说法没尽偈百二十章》卷1:「当舍诸经法圣觉之所讲反受杂文章废捐佛所说见训诸浅经心意为欣悦常当共诤讼违教背典经展转兴诽谤各各相慢轻愚痴课难化无智如株杌卿无所別知不学佛正法释置经义理更互相求短吾身所闻传独步无俦伴持中以著下举下著于中不复识次第所说贵不穷证处设乖谬反说无本末闻受皆浮漫讲论无清话」(CBETA, T49, no. 2029, p. 10, a1-14)
[A29] 《佛使比丘迦旃延说法没尽偈百二十章》卷1(CBETA, T49, no. 2029, p. 9, c23-24)
[A30] 《佛使比丘迦旃延说法没尽偈百二十章》卷1(CBETA, T49, no. 2029, p. 10, a27-28)
[A31] 《佛使比丘迦旃延说法没尽偈百二十章》卷1:「其年既幼少多畜众弟子其心怀诤乱不能究所学沙门二三年广畜诸眷属」(CBETA, T49, no. 2029, p. 10, b18-21)
[A32] 《佛使比丘迦旃延说法没尽偈百二十章》卷1:「心乐佛法者不念诸比丘不复行拥护于时弊鬼神凶暴行毒害取比丘精气令命无有余比丘多疾病羸劣无气力失神颜色变勤苦遭众厄展转相憎嫉疾病不相瞻或有至死亡无护横夭终贪著利财宝衣食无限节晓知习俗法邪业以自活贩卖规贾利出入求生息」(CBETA, T49, no. 2029, p. 10, c18-29)
[A33] 《杂阿含经》卷25:「过千岁后,我教法灭时」(CBETA, T02, no. 99, p. 177, c4-5)
[A34] 《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183(CBETA, T27, no. 1545, p. 918, c27-28)
[A35] 《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183:「二王无法。其有法者生在东方威德慈仁伏五印度。其无法者生在达絮篾戾车中。性皆顽[嚣>嚚]憎贱佛法相与合纵。从西侵食渐入印度」(CBETA, T27, no. 1545, p. 918, a19-23)
[A36] 《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183(CBETA, T27, no. 1545, p. 918, a20-21)
[A37] 《摩诃摩耶经》卷2(CBETA, T12, no. 383, p. 1013, c19)
[A38] 《大方等大集经》卷56〈20 法灭尽品〉:「正法五百年住在于世间众生烦恼尽精进诸菩萨得满于六度行者速能入无漏安隐城像法住于世限满一千年」(CBETA, T13, no. 397, p. 379, c5-10)
[A39] 《大般涅槃经》卷18〈8 梵行品〉(CBETA, T12, no. 374, p. 474, a3-6)
[A40] 《大般涅槃经》卷18〈8 梵行品〉(CBETA, T12, no. 374, p. 474, a6-7)
[A41] 《付法藏因缘传》卷6(CBETA, T50, no. 2058, p. 321, c14-18)
[A42] 祛【CB】,袪【印顺】
[A43] 《佛祖历代通载》卷5:「罽宾。时本国有外道二人。一名摩目多。二名都落遮。学诸幻法欲共谋乱。乃盗为释子形像潜入王宫。且曰。不成即罪归佛子。妖既自作祸亦旋踵。事既败。王果怒曰。吾素归心三宝。何乃构害一至于斯。即命破毁伽蓝祛除释众。复自秉剑至尊者所。问曰。师得蕴空否。尊者曰。已得蕴空。曰离生死否。曰已离生死。王曰。既离生死可施我头。祖曰。身非我有何悋于头。王即挥剑断尊者首。」(CBETA, T49, no. 2036, p. 516, c14-23)
[A44] 《佛灭度后棺敛葬送经》卷1:「时有贱人,其名曰师,偽作比丘,饕餮酒食,妻居育子。当醉提儿诣宫门言:『吾知钵处。』王闻大喜,请沙门入,曰:『钵所在乎?』对曰:『先以金来。』王赐金千斤。师曰:『唯沙门当盗之耳。』即下书考推诸沙门。其毒酷烈,臣民睹之靡不怨王。」(CBETA, T12, no. 392, p. 1114, c12-18)
[A45] 《佛灭度后棺敛葬送经》卷1(CBETA, T12, no. 392, p. 1115,a18-20)
[A46] 《佛灭度后棺敛葬送经》卷1(CBETA, T12, no. 392, p. 1114, c14)
[A47] 《佛灭度后棺敛葬送经》卷1(CBETA, T12, no. 392, p. 1114, b10)
[A48] 《大唐西域记》卷3(CBETA, T51, no. 2087, p. 887, a17-19)
[A49] 《佛灭度后棺敛葬送经》卷1(CBETA, T12, no. 392, p. 1114, c12-13)
[A50] 《释门正统》卷4(CBETA, X75, no. 1513, p. 313, b10-11 // Z 2B:3, p. 411, a6-7 // R130, p. 821, a6-7)
[A51] 《付法藏因缘传》卷6(CBETA, T50, no. 2058, p. 321, c18)
[A52] 《大威德陀罗尼经》卷17:「彼等比丘所至家处摄前语言。后以方便令作已事。于彼舍中共语言已。即便停住示现身疮。于俗人所种种诳惑种种教示。彼应与我如来付嘱汝病者所须。彼即报言。汝明日来如己家无异。得是言已便即出去。彼非善丈夫。乃至所见皆悉咨觅。彼后次第还到彼舍。到彼边已。随身所须即从彼索。俗人见已便起恭敬。请令彼坐示现忍相。比丘坐已。彼俗人言。尊者。今日为何所食。我今作何也。阿难。时彼俗人以信敬心请彼。以意重故即告彼言。我长夜中以果报故。恒被人诳惑为人所呵。而问我言。汝作何也。汝得何也。汝今何证也。虽然。汝等俗人多有事业。随汝所有。若多若少而行布施得福无量。彼即报言。如尊者说实如是耶。时比丘报言。我阿阇[*]梨和上。亦复如是示我道路。今汝具足。我住于此十年勤求。犹尚不能得是诸法。如汝今者。于一夜中已得是法。善哉丈夫。汝今应当生欢喜心。汝今已得须陀洹果。汝真是佛子。汝当亦应堪受一切众生之所顶礼。而汝今者能为我作最胜福田。况复余者。若更有余善男子等。非是沙门而似沙门。彼等来已而语汝言。此不应也。非佛所说。汝勿信彼。汝莫放逸。汝于今者真是须陀洹。真是斯陀含。阿难。是于彼时。为世间果报故。为粪除涂疮。赞叹自身及说师法。复为他人作如是说。汝等亦应当作如是。彼为诸俗人令欢喜故。时彼俗人即作是念。我实是须陀洹。我于今者应供养师。时俗人等于彼沙门即生欢喜。便请比丘多与衣服饮食卧具汤药种种诸物。时彼比丘既被请已作如是言。如来曾说言。从信边应受非不信也。若如是者我今应受。彼如次第渐渐亲近数数来往。以数见故作漏语言。如前后亦尔。作如是业。常来俗家摄受白衣。道相染爱舍离戒行。在彼俗家作卑下业。阿难。此是沙门释子诸弟子等。当有如是不净行业。减损上天及解脱果。当满地狱苦恶果报。是恶比丘之所作者。若更见余沙门释种子等。不生信心亦不亲近。亦不供养亦不承事。此亦如彼恶比丘者。何假亲近莫共语言。因是事故损减信心。戒行多闻施及般若皆悉损减。损减已当堕于恶趣。所谓于地狱畜生阎罗世。是故阿难。莫为食故作如是诸恶行。阿难。如是次第如是因缘灭此法教。」(CBETA, T21, no. 1341, p. 827, b12-c27)嘱=属【宋】。[*6-7]梨=黎【明】*。上=尚【宋】【元】*。后=彼【宋】【元】【明】。道=通【元】【明】
[A53] 《付法藏因缘传》卷6(CBETA, T50, no. 2058, p. 321, c15-17)
[A54] 《莲华面经》卷2(CBETA, T12, no. 386, p. 1075, c11-12)
[A55] 《大唐西域记》卷4:「数百年前,有王号摩醯逻矩罗(唐言大族),都治此城,王诸印度。有才智,性勇烈,隣境诸国,莫不臣伏。机务余闲,欲习佛法,令于僧中推一俊德。时诸僧徒莫敢应命,少欲无为,不求闻达;博学高明,有惧威严。是时王家旧僮,染衣已久,辞论清雅,言谈赡敏,众共推举,而以应命。王曰:『我敬佛法,远访名僧,众推此隶,与我谈论。常谓僧中,贤明肩比,以今知之,夫何敬哉?』于是宣令五印度国,继是佛法并皆毁灭,僧徒斥逐无复孑遗。摩揭陀国婆罗阿迭多王(唐曰幼日),崇敬佛法,爱育黎元,以大族王淫刑虐政,自守疆场,不恭职贡。时大族王治兵将讨。幼日王知其声问,告诸臣曰:『今闻寇至,不忍鬪其兵也。幸诸僚庶赦而不罪,赐此微躯潜行草泽。』言毕出宫,依缘山野。国中感恩慕从者数万余人,栖窜海岛。大族王以兵付弟,浮海往伐。幼日王守其阨险,轻骑诱战,金鼓一震,奇兵四起,生擒大族,反接引现。大族王自愧失道,以衣蒙面。幼日王踞师子床,群官周卫,乃命侍臣告大族曰:『汝露其面,吾欲有辞。』大族对曰:『臣主易位,怨敌相视,既非交好,何用面谈?』再三告示,终不从命。于是宣令数其罪曰:『三宝福田,四生攸赖。苟任豺狼,倾毁胜业。福不祐汝,见擒于我。罪无可赦,宜从刑辟。』时幼日王母博闻强识,善达占相。闻杀大族也,疾告幼日王曰:『我甞闻大族奇姿多智,欲一见之。』幼日王命引大族至母宫中。幼日母曰:『呜呼,大族幸勿耻也!世间无常,荣辱更事,吾犹汝母,汝若吾子,宜去蒙衣,一言面对。』大族曰:『昔为敌国之君,今为俘囚之虏,隳废王业,亡灭宗祀,上愧先灵,下惭黎庶,诚耻面目。俯仰天地,不胜自丧,故此蒙衣。』王母曰:『兴废随时,存亡有运。以心齐物,则得丧俱忘;以物齐心,则毁誉更起。宜信业报,与时推移,去蒙对语,或存躯命。』大族谢曰:『苟以不才,嗣膺王业,刑政失道,国祚亡灭,虽在缧绁之中,尚贪旦夕之命。敢承大造,面谢厚恩。』于是去蒙衣,出其面。王母曰:『子其自爱,当终尔寿。』已而告幼日王曰:『先典有训,宥过好生。今大族王积恶虽久,余福未尽,若杀此人,十二年中,菜色相视。然有中兴之气,终非大国之王,当据北方,有小国土。』幼日王承慈母之命,愍失国之君,娉以稚女,待以殊礼,总其遗兵,更加卫从,未出海岛。大族王弟还国自立,大族失位,藏窜山野,北投迦湿弥罗国。迦湿弥罗王深加礼命,愍以失国,封以土邑。岁月既淹,率其邑人,矫杀迦湿弥罗王而自尊立。乘其战胜之威,西讨健驮逻国,潜兵伏甲,遂杀其王,国族大臣,诛锄殄灭。毁窣堵波,废僧伽蓝,凡一千六百所。」(CBETA, T51, no. 2087, p. 888, b24-p. 889, a20)曰=言【宋】【元】【明】【甲】【乙】。幼=幻【宋】下同【元】下同【明】下同。问=闻【甲】。
[A56] 《大唐西域记》卷4(CBETA, T51, no. 2087, p. 888, c24)
[A57] 《莲华面经》卷2(CBETA, T12, no. 386, p. 1075, c10)
[A58] 《大唐西域记》卷4(CBETA, T51, no. 2087, p. 888, c13-14)
[A59] 《大唐西域记》卷4(CBETA, T51, no. 2087, p. 889, a14-15)
[A60] 《大唐西域记》卷4(CBETA, T51, no. 2087, p. 889, a17)
[A61] 《大唐西域记》卷2(CBETA, T51, no. 2087, p. 878, b23-24)
[A62] 《大唐西域记》卷2(CBETA, T51, no. 2087, p. 878, c2-3)
[A63] 《大唐西域记》卷2:「有伽蓝,高堂重阁,积石所成。庭宇寂寥,绝无僧侣。」(CBETA, T51, no. 2087, p. 878, c21-22)
[A64] 《大唐西域记》卷2(CBETA, T51, no. 2087, p. 879, c2-3)
[A65] 《大唐西域记》卷3(CBETA, T51, no. 2087, p. 882, b17-18)
[A66] 《大唐西域记》卷3(CBETA, T51, no. 2087, p. 884, b22-23)
[A67] 《大唐西域记》卷3(CBETA, T51, no. 2087, p. 884, c3)
[A68] 《大唐西域记》卷3
[A69] 《大唐西域记》卷3(CBETA, T51, no. 2087, p. 885, b28-29)
[A70] 《大唐西域记》卷3(CBETA, T51, no. 2087, p. 885, c4-5)
[A71] 《大唐西域记》卷3:「不信佛法。大城西南四五里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所建也。傍有伽蓝,僧徒寡少」(CBETA, T51, no. 2087, p. 886, a4-6)
[A72] 《大唐西域记》卷3(CBETA, T51, no. 2087, p. 886, a16-p. 887, b6)
[A73] 《大唐西域记》卷3(CBETA, T51, no. 2087, p. 888, a15-16)
[A74] 《大唐西域记》卷3(CBETA, T51, no. 2087, p. 888, a23-24)
[A75] 《大唐西域记》卷3:「自滥波国至于此土,形貌麁弊,情性猥暴,语言庸鄙,礼义轻薄,非印度之正境,乃边裔之曲俗。」(CBETA, T51, no. 2087, p. 888, a24-26)
[A76] 《大唐西域记》卷2(CBETA, T51, no. 2087, p. 878, c2)
[A77] 《大唐西域记》卷2(CBETA, T51, no. 2087, p. 878, c2-22)
[A78] 《大唐西域记》卷2(CBETA, T51, no. 2087, p. 879, a27-28)
[A79] 《大唐西域记》卷2(CBETA, T51, no. 2087, p. 879, b13)
[A80] 《大唐西域记》卷2(CBETA, T51, no. 2087, p. 879, b14)
[A81] 《大唐西域记》卷3(CBETA, T51, no. 2087, p. 884, c2-3)
[A82] 《大唐西域记》卷3(CBETA, T51, no. 2087, p. 884, c3)
[A83] 《大威德陀罗尼经》卷17(CBETA, T21, no. 1341, p. 828, b17)
[A84] 《大威德陀罗尼经》卷17:「彼王捉得皆悉夺命。阿难。谁有金钱彼得度河。」(CBETA, T21, no. 1341, p. 828, b26-28)谁=唯【宋】【元】【明】
[A85] 《大威德陀罗尼经》卷17:「还向北方相随而去。共彼城王极相战鬪。如是阿难。彼三摩耶。布沙波祗(隋云花主)王所居城中极为战鬪。阿难。彼战鬪处有三千许诸沙门众。皆悉为彼刀杖所害。当时彼王。被诸沙门之所逼切。即便逃走。为诸沙门之所夺命。」(CBETA, T21, no. 1341, p. 828, c6-11)
[A86] 《大威德陀罗尼经》卷17:「于荼苏地(隋云边地)当有一王。名曰婆睺罗舒婆(隋云多马)。时彼王闻沙门释子辈斫杀灯王。斯有是处。若彼等来必夺我位。令我堕落及失四部兵。时边地王即来向彼布沙波低城。其释种子辈因离彼城。阿难如是。彼三摩耶于北道中。当最后见诸沙门等。」(CBETA, T21, no. 1341, p. 828, c13-19)低=祇【明】
[A87] (1)《大威德陀罗尼经》卷17:「诸比丘等当还向彼持叉尸罗大城」(CBETA, T21, no. 1341, p. 828, c19)持=特【宋】【元】【明】;(2)《大威德陀罗尼经》卷18:「时彼城中所有人民。皆悉聚集而作誓言。今者不听沙门释种弟子入城。尔时彼中。复有于佛教中信行之者。有净心者。作如是言。佛出世难。但令沙门释种弟子入城。还共此沙门释子等。打边城王。令我等胜。以其逼切沙门释种弟子辈。于彼城中诸人众等。或作如是或作如是。言论不定。尔时魔波旬。勤求方便。愿彼沙门释种弟子。莫令得入彼特叉尸罗大城。阿难。若沙门释种弟子。得入特叉尸罗大城者。于三年中。诸沙门等应作城主。阿难。于彼时中。魔王波旬化作大军。庄严毕已。出特叉尸罗大城北门次第巡行。复作是声。汝等好打沙门释种弟子。汝等急捉。汝等当令堕落。汝等令破诸沙门释种弟子辈。其诸沙门释种弟子。闻如是声及见是相。怖怕逃走不能在彼于前而住。亦不能入特叉尸罗大城。阿难。如是彼三摩耶。帝释天王及四大天王。并八万诸天子。速下阎浮提。如来所有支提之中。有舍利者。皆悉收取擎持而去。阿难。即于彼中净居天等。见阿兰若空闲之处。并诸塔庙及僧伽蓝。作如是言。呜呼呜呼。此释迦牟尼法教(如是三说)阿难。于法教中当有净信诸龙王等。于一夜中遍阎浮提所有一切诸塔精舍。皆悉收入龙宫殿中。所有禅窟经行之处。及阿兰那一切所有。彼三摩耶皆悉空旷无复人居。其多马王将其部伍。来至逋沙波婆帝王所居城。时沙门释种诸弟子皆悉逃走。时多马王既知走已。所有伽蓝放火烧然。」(CBETA, T21, no. 1341, p. 828, c27-p. 829, a26)而=所【宋】。教+(于此破坏)【宋】*【元】*【明】*
[A88] 《大威德陀罗尼经》卷17(CBETA, T21, no. 1341, p. 828, c18-19)

引用: 《佛教史地考论》卷12,CBETA Y0022,半山经藏 https://book.bshf.org.cn/reader/Y002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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