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二十六

跋题

跋血书《华严经》

楚文上人以一滴娘生血书此大部经卷,酬佛深恩,其愿力可谓勤且至矣。

予偶借阅过见,夫红云绚烂,紫雾蒸腾,恍若置身于华藏世界海,与毘卢、弥勒、文殊、普贤同树赤城旗帜,又若与善财童子游历南方,參访诸善恶知识,共演唱最妙陀罗,故曰「一念普观无量劫,无去无来亦无住,如是了知三世事,超诸方便成十力」。果能大家恁么信去,个个成佛已毕,更有什么佛恩可酬?众生可度者乎?

然杜顺法师云:「怀州牛吃禾,益州马腹胀,天下觅医人,炙猪左膊上。」且道:这四句偈还与华严意旨有相应也无?若道无,杜顺法师为甚如是说?若道有,楚上人为何不并书在这里?临安纸贵,头陀一状供招,倘遇明眼作家,也只胡卢而释。

跋血书《法华经》

雅上座發大勇猛精进心,于自己指端放出红莲华色光明,书此七轴法宝报答佛恩,复持来示余求跋数语,余应之曰:「不能也。岂不见?经中道:『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既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汝如何书得?汝既书不得,余又如何跋得?书不得,跋不得,向此处挨拶将去,便见尽虚空法界是一部经,无边香水海是一滴血,则此要书要跋底又向什么处著乎?」雅上座唯唯有间,余曰:「吾跋已竟也。」遂呼管城子书之。

跋陈宗焕手书《法华经》

生身母氏归何处?七轴莲经墨正浓,书罢案头翻数遍,犹如古木动悲风,以此报恩亦已足矣,然其中有一句子完完全全,居士实未曾书著,且道:是那一句?忽地笔尖倒卓,砚水奔腾,娘生面孔俨然独露,方信祖师道,本来真,父母历劫不相离,岂曰报之云乎?时碧梧叶卷,红蓼花开,某道人谨跋。

跋《梵网经》

尽十方世界是个网子,尽世界人物是个坐网底人,此网非密非疏,即不得、离不得,但能于节目未分时把定要纲,轻轻一扯,百杂碎便尔透脱无依,全身独露,刀山剑树任其逍遥,饿鬼畜生随类而往,莫道阎罗大王,佛祖都来摸索不著。若犹未也,且认此牢固脚跟,谩自说大话好。

题《金刚经》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若见诸相非相,不见如来。唤教中说底是,便背却宗;唤宗中说底是,又违却教。明上人!汝若向这里明得,三十二分不消一捏,佛及须菩提总是提瓶挈笠汉,所谓真能受持此经者语寔不虚;其或取黄卷赤轴以为然,未免触途成滞,驴年讨甚快活哉。

题祥禅人所藏五祖演和尚语录

擒龙捉虎,攫雾拏云,手段高超,不可凑泊,至其念聪明咒、唱绵州歌,则又风流迥特,今古罕闻,此东山一宗盛行天下也。祥禅人!汝且道:我与么说,还说得著么?如弗以为然,试请诸方批判。

题中峰和尚梅花诗

幻住老祖于度竹篦子句下洞彻源底,灼然如新篁參天,气概不伦。凡卉,若夫梅花百咏,特其余技耳,比见丛林学者各抄袭一册以为腰囊至宝,将谓幻住老祖面目全在于是,吾恐常寂光中必莞尔笑曰:「此等瞎阿师亦太辜负予也。」

题禅林宝训后

势利人我在古昔不少,此辈今之丛席上下以势利人我互相欺凌者,丑恶较来尤甚,而道德仁义又何必问其能与否也?三复斯编,应知无地缩颈。

题韩愈论佛骨表后

如来大头脑,昌黎何曾梦见?故其所论佛骨表亦只就事迹较量,耸动天听,所谓夏虫不可以语冰者,毋怪其然。

题东坡所画古梅墨刻

大丈夫秉贞励操,飘然独立,不受世累拘染者有如此梅。余观此梅,坡老一生为人仿佛之笔尖上,百载后闻风者能无兴起乎?

题叶泰交所书地藏院答问录

泰交叶居士不循本分,以种种言句呈解于我老人,好与三十棒。我老人阅之,不依本分钳鎚,复以种种言句增其绳索,亦好与三十棒。今居士又欲求数语于莲峰,冠诸编首,莲峰更为种种分剖,亦未免好与三十棒。

虽然如是,此九十棒中,也有权、也有实,也有照、也有用,简点得出者,秪这一录皆为剩语,将来把火烧却不为分外。假如依稀恍惚,半信半疑,鼻孔总在我老人掌轮里。且不得学莲峰恁么说话,三十棒自领去,莫带累叶居士好。

题王右军墨刻笔阵图

于一毫头上布出龙蛇阵略,屈折纵横,莫不指挥如意,盖有神乎笔墨中,妙于笔墨外者,使若君而御侮城垒可无虞矣。竹窗神倦,令人目击奋然。

题伏龙和尚与无用贵长老书后

意得恁么正,词得恁么厉,无明和尚虽则彻底怜儿,抑亦有为而發。独惜是刻已久,今人犹未之知,不然何纷纷覆辙至此?

题十牛图

梁山老汉做个十牛颂子,可谓慈悲之故,落草之谈,后来人错下手脚,更画此十牛样子,致使吠影承虚者将谓有恁么事,异端并起,邪法难扶。苦哉!急宜畀之丙丁,免梁山在鼻孔里冷地發笑。

题文上人所藏密老和尚语录

临济云:「山僧无一法与人,秪是治病解缚,汝取山僧口里语,不如休歇无事去。」看他极力举扬,如吹毛宝剑,直截单提,不容拟议,大非钩章棘句,争求实法者所能仿佛?二十九传至我密云师翁,于祖道将坠之秋用一条白棒生擒活捉,铲削枝蔓,是又俨然临济再出也。数年间,法化大行,儿孙遍地,其所镂行语录虽遐陬僻壤,莫不家有而珍崇之。文禅人!汝亦曾向此录中別具只眼么?若徒数墨循行,驴年未梦见在。

题蔡翁臣农即事后

这老措大二十年来不避艰险,为法场旗帜,海内闻风久矣。兹欲寓迹于农,与诸耕夫牧竖䦆头边大作佛事,其意抑何如也?余观臣农即事诗,譬犹夜泉飞壑,清韵泠然,直令人一唱三叹。古云:「绿树重阴盖四邻,青苔日厚自无尘,科头箕踞长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噫嘻,是岂足以见蔡翁哉?

题祈远唐孝廉所惠东坡屏刻

欧阳公作醉翁亭记,笔力潇洒,景趣逼真,足称文中佳画。元祐间,东坡为擘窠大书,重以勒石,是记与书两美,并垂千古,又岂菜肚阿师所容易识哉?忆予骑竹马时曾阅此刻,津津弗置,今偶拾之,维摩手里得非有感而然耶?花悬静几,日映疏櫺,命侍僧展开一览,悠然想见二老之面目犹在。

题唐孝廉所惠曹罗浮画册

世界,画景也;世界人,画中人也。夫孰为假?孰为真乎?矧翠竹苍松原非外境,白云流水总是天机,等闲描画将来,亦有无限神通妙用。吾知居士必不以案头玩物掷予也,虽然,秪如描不成、画不就底一著,且道:落在何处?具眼高流试指出看。

题征禅人所书济宗尊宿语

这一队老古锥,寻常瞒神吓鬼,说出许多络索,余当年不识好恶,以至手录再三,今尽掷之无有矣。征禅人!汝又不识好恶,从新录过,并将予所说底络索參杂其间,得无证父攘羊,令明眼者揶揄我耶?然虽如是,且喜余有个推托处。如何是推托处?待长庆山点头时却向汝道。

题自书儒宗要览

山居清暇,偶阅古人书录成此帙,盖亦熟处难忘,匪故喜绮艳语也。圆通秀谓黄庭坚曰:「汝以艳语动天下人淫心不止,马腹中正恐生泥犁耳。」矧我辈尚欲从事斯乎?读者宜知之。

题画牡丹

牡丹称花中富贵,世酷爱之,爱而画,画而蓄,蓄而不忍置,固其宜也。若夫芳兰喷幽谷,劲竹挺寒岩,富贵虽弗及牡丹,品韵则有独胜者,不识墨士游人曾留意否?吾谓世情亦然。

题张玉可手卷后

顾虎头写金粟如来影,光明照寺张僧繇画龙于安乐壁上,破屋升天,佳手通神,千古莫比。玉可翁其得虎头衣缽为僧繇苗裔耶?不然,何笔墨灵妙之若斯也?独惜予质丑陋,面目可憎,今日不著便却被伊涂抹一上,简点将来,三十棒应先自吃,还有三十棒毕竟放伊弗过。为甚如此?有功者赏。

题卢生黄粱梦记

邯郸一枕,历尽荣华五十载,觉来黄粱炊尚未熟,吕翁岂徒以此窒卢生大欲耶?盖为愚如卢生者甚多,特借卢生唤醒之耳。奈何人不自知,反笑卢生,是使乾坤成长,夜而开睛作梦,竟茫茫无了期也。吾因取是记,表而出之。

跋诸子和戴观中诗卷后

我此一队牛儿马子,常在月下风前泼狼泼赖,尽大地人无收拾得,不意被个没面目书翁用些须草料诱出鞭逼,直得各各倒身撒尿,臭气薰天,山僧闻之,忍耐不禁,连声高叫云:「快活,快活。」何故?金镞惯调思百战,冤家偏撞对头人。然虽如是,也须护惜蹄角好。

题雪僊梅轴

梅至老而榦愈古,骨愈坚,香愈远,亦花卉中一大丈夫也。是故,予非好画也,乃爱梅也。爱梅不妨与此画并好也,悬诸座右以自警,并愧今之老不丈夫者。

题扇中芦鴈

觉范洪题宋迪平沙落鴈图云:「湖容秋色磨青铜,夕阳沙白光蒙蒙,翩翻欲下更呕轧,一十五五依芦丛。西兴未归愁欲老,日暮无云天似扫,一声风笛忽惊飞,羲之书空作行草。」诚所谓有声画可与宋迪无声句比隆者也。今观此扇中画鴈,或飞、或宿,出没于长芦浅渚间,生意真机勃勃欲动,画乎?诗乎?有声?无声?吾不得而名之矣。商飙披拂,正当斯时,汝宜默诵大悲神咒以呵护之,不然,恐逐队成群,泼天飞过去也。

题月侍者画扇

玉斧修成,摇动浮光,侵几席生绡巧制,揭开飞翠冷帘帏,何况孤峰幻出,怪树增奇,远淡近浓,难可指目?此二语作画扇会也得,不作画扇会也得。所以道:白云影里神仙现,手把红罗扇遮面,急须著眼看仙人,莫看仙人手中扇。

题郁上人所藏神宗皇帝御劄墨刻后

王锡爵掌内阁事,神宗有手诏数十幅,问安慰谕以至立储释谤,言言委婉,字字典型,盖一时君圣臣良,心同道合,虽上古都俞之风不是过矣。

此劄勒石藏之御书楼已久,王氏子孙袭为世宝,今宗庙、禾黍、陵寝荒榛,恐欲求之非易易,汝宜谨守,毋使仙官六丁负之而趋,太平景象末季无由想见也。

题德孚手卷后

钟繇书如群鹅戏海,羲之书如龙跳天门,张芝书如汉武欲仙,自古至今传者数数矣。新安德孚翁以善书著,诸名公巨绅皆有题记,予不谙字诀,其敢作闲言语涂糊耶?八法森严涵雾雨,六书磊落灿珠玑,敬拈套句为翁赠。

题沈其璋牡丹画轴

国色千般媚,天香一种奇,花如牡丹,富贵极矣,然而春开、夏茂、秋脱、冬枯,不免随时变换,何似此幅之妖冶长存,日与闲华翠羽相为上下而无有轻折态耶?试悬诸堂前,令彼识者共鉴。

题澹禅人柳轴

眉叶翻风舞,丝条映日青,行人休尽折,留取荫长亭。古德与么道,予却不与么道,何故?未有伊下手处在。而今若要下手,且向此无声黄鹂著眼听始得。

题渊禅人所藏曹太史栴檀林墨迹

狮子窟中必无异兽,栴檀林内必无杂木,然在今法运浇漓,异兽之厕于狮窟、杂木之混于栴林者,不可胜数。峨雪太史特为铁老书此三字,意固有在,非徒夸誉己也。渊禅人!汝既得是藏而宝之,且毕竟以何者为栴檀?何者为林乎?设或荆棘横生,切忌,切忌。

题朱秀峰白云仙径画扇

其径幽而深,其树高而古,白云冉冉迥绝去来之踪,绿水潺潺了无动静之相,二仙人于此逍遥快乐,或欲叱石成羊耶?抑欲画江为路耶?秀峰居士日与伊晤对,何不问取一转语好?伊若云:「曾经丹化后,随分乐闲身。」咄咄!此是现成句子,三十乌藤教伊自领去。

题祖庚上人画扇

俨和尚偶于夜间山顶坐,次忽云开见月,大啸一声,澧阳东居民明晨迭相推问,直至药山,其徒云:「昨夜和尚山顶大啸,李翱赠诗有『选得幽居惬野情』之句,可谓诗中画矣。」兹仲和张翁依袭数语为祖禅点出奇峦伟木,笔笔通神,得非画中诗乎?予不善画,亦不善诗,然见人之善画善诗者,必加奖誉,盖以其得裁成造化手也。炎威劫汗,想对此而毛骨冷然。

题郭嗣夫所藏金书《金刚经》塔轴

瞿昙老扯出如许葛藤,不过荡相破执,使其了解究竟,別无他说。后来人不善勦除更于葛藤上牵枝引蔓,叠成此个塔样,用泥金为书,层层栏楯凑合佛字,虽曰住相未忘,然而精巧异常,诚非算数譬喻所能及也。

正当与么时,唤作经又是塔、唤作塔又是经,唤作非经非塔似属瞒顸、唤作即塔即经大煞儱侗,英俊上流向声求色见之外,蓦地觑透,舍卫风光俨然在目。若犹未也,黄金自有黄金价,终不和沙卖与人。

题海翁狎鸥图

海翁好鸥,日之海上与鸥游,鸥来从者百数,其父欲取玩,明晨鸥飞舞不下矣。所谓机心起则万境交纷,机心忘则万境俱寂,大小海翁被这群鸥看破,千古翻成笑话。此图如旧,且道:伊机心起耶?机心忘耶?呵呵,海翁又添一个也。

跋路养田所乞诸方斋僧偈及署众名号卷后

以六十九岁老翁运些须草料,到处喂驴喂马心,其坚乎,愿亦切矣。窃怪夫受喂者各各打湿嘴唇,未免鼓粥饭气,带累许多茄子、瓠子,无地窜身,不知是谁之过?明發头陀随例也得一分,且如何为伊折合去?阿㖿阿㖿,哑子吃苦瓜,看来觉有滋味。

题山君献鹿图

晋郭文山游,忽有虎张口向前,如求救状,文视口内横骨,以手探去之,虎至明日衔一鹿于庭报谢。呜呼!兽类之猛厉者莫如虎,尚且知恩报恩,今之人面虎弯杀羿弓者视此宁不少愧乎?洪生笔画,刘子笥藏,谓无所感激而然,吾弗信也。

题涌卍果禅师画竹

涌卍性喜竹,亦喜画竹,予谂其故,答云:「此君能耐岁寒耳。」客冬,寄予一幅并书绝句云:「赠君把作任公钓,钓尽鱼龙东海湄。」涌卍秉心,固別有在也。未几,讣音已至,顾竹追思不觉堕泪,后之得者,谓涌卍所长仅尔尔,则误赚一船人。

题项王小纪

盖世拔山,威风凛凛,至垓下之会,乃作儿女泣态,何其不丈夫也?大都人至痛切处必有难为情者。古德云:「将军莫老江山恨,近日江山不姓刘。」观此亦可以释然矣。

题万上人所画墨兰

宋社既墟,有太学生郑思肖者精墨兰不画土,根无所凭借,或问之则曰:「地为元人夺去,汝不知耶?」忠义滑稽无出此老,然而素缣半幅即其所凭借处,又何须画土方称全兰乎?予乃笑问者之多事,而知万公之意与他迥別也。

题墨刻《金刚经》卷后

般若体性人人具足,住相受持便堕虚妄,迦文舌头太煞,入泥入水,引得须菩提望空启告,至今未解铲绝,乾初居士又将此印板上款词,各处首呈转见,外扬家丑,住相受持耶?人人具足耶?明發笔秃无能,且待诸方霹雳手判断。

题中峰和尚与大觉长老书后

泰定叟以中峰之命,迭尸大觉而不欲师一山,亦可谓苟徇世谛,昧其所繇来矣。若非中峰至公至正、至严至明,力却之、善谕之,其不为颠倒而滥受者几希?而今世漓俗薄,何止奉金请拂?以院易嗣,究竟源混脉衰,终身无受用处,徒然贻笑千古也。此书关系法门甚巨,凡我匡徒领众者各宜镂心,勿令轻浅禅流谬蹈覆辙。

题仲玉画扇

突入云山几万重,茅簷斜倚绿阴浓,我来借问无言说,想契维摩不二宗。似耶?真耶?请明辨之。

题涌卍画竹并枫山小帖后

断翁老有余兴,兴之所到,长竿短幅任意發挥,盖得其潇洒疏逸之性而以笔端游戏三昧者也。枫山此帖虽云「见猎犹喜」,亦是因时救獘,后之观者当体取前人言行落处则几矣。

题五十三參绣轴

昔文殊谓善财童子云:「汝今见我,得根本智,未得差別智,可以南游。」于是历一百一十城,參五十三善知识,差別门庭一一透过,解行俱圆,成正等觉。虽然,真善知识不离自家,道在己求,岂从外觅?若见得这个,善知识五十三员总是路傍闲汉;其或未能恁么承当,五十三员有前有后,芒鞋紧峭,何妨逐位參来?故经云:「善知识者长诸善根,譬如雪山长诸药草。善知识者是功德处,譬如大海出生众宝。由亲近善知识能勇猛勤修一切智道,由亲近善知识能于一微尘中说法声遍法界,甚矣,善知识之利益人深也。」

彦先印居士有亲近善知识大心,乃以白绢数幅绣五十三參圣像,展卷披阅,但觉烟云灿烂,五彩成章,文殊、善财、普贤、弥勒、与诸童男、童女、仙人、国王、胜热婆罗、山树等神尽在一针锋上,明明示现。只如针锋未举以前、五彩未彰之际,这一队老古锥又向何处相见?彦翁!彦翁!也须自家证悟始得。

题东山颖正禅师遗稿

东山一生为人谨厚宽恤,有古尊宿之风,惜發用未征,遽尔坐化,是岂功名美器造物,固吝不与人全哉?今所录拈颂遗稿尚在吾箧笥中,彼卤莽轻狂、麟楦自冒者狼狼借借,视此又何如耶?

题永禅人所书文文山正气歌后

宋鼎已迁,文山被执,虽人力不可以夺天工,而正气一歌当与天地相终始。永禅人特书此为学徒法帖,想亦感之深、慕之切欤,不然,藻绘其辞,铿锵其韵,目前案上岂少也哉?

题诸葛武侯出师表后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义胆忠肝,千古人臣榜样。昔湛堂准老闻衲子读此表,豁然开悟,具足无碍辩才,汝且道:在那一句?呜呼!不究其本而摭其末,虽日闻日诵亦奚以为也。

题画黄雀

么么成群,花枝拂拂欲动,不知从何处飞来,吾家有活貍奴,切莫令伊觑见。记取,记取。

题费和尚所授十八尊者揭厉图

这一队汉竭尽生平伎俩,出没于鲸波浩渺之中,驱神役怪,与诸虾鳖鱼龙同为伴侣,虽小乘根器,不无黄檗研胫之虞,而在末法观之,诱掖正教之功灼然少他,弗得此轴,从何人画来?福严先师竟以畀我焚香,三阅心意,豁如回视,今之沉迷苦海未能自由者奚翅天渊而已耶?

题无依法姪所藏迂叟林君手画紫山寿轴

紫霄多奇岩怪石,莆士绅皆知重之,余谓重不在山,在乎山中人耳。法姪𤫔公受嘱归来,日与二三子踞虬松,游碧洞,掬水烹茶,谈无义话,何尝认此为重?即其寿量亦合真性本源,上越虚空,远超旷劫,夫岂寻常笔墨所能形容增饰哉?然则林君之意聊寄泰岱于毫芒,使八极顶目者按图索居,究明大事,若谓只此足以重公,非惟贻笑山灵,而公且哑然自笑矣。

题十华黄先生所画寿松轴

此轴自莆阳莲公带来悬之虚堂,见其怪节古枝,凛凛昂昂,有岁寒不凋之象,真近代名笔也。辛丑秋,入闽,应国懽请,而获聆謦咳,方知迺翁自为传神一幅云笺成一部实录矣,予寿云乎哉?

题野色秋声图

夜闲无事坐,听乱蛩唧唧声,觉明月清风殊多冷致,但负愁肠者不堪入耳耳。因忆曩日李君所赠手卷,飞潜萌植种种奇幻,迺搜出披阅而笔识之,亦以见野色秋声,动人情思之不诬也。

题杜则居士秋吟后

牢骚不平之气發而为秋吟百篇,字字幽闲,句句惨落,及问其所以不平者何事?即杜翁亦瞿然而不自解。天乎?人乎?夫谁与共白此心哉?

题老和尚在淮永宁寺所寄手札后

此老以私心谋主大刹,法纲废堕,言行乖张,众所共知,我老人书此数语警之,有「不欲形于笔,要伊清夜揣量」之句,真所谓父为子隐,直在其中者也。其如昏沉弗悟,竟至陨亡,悲夫。

题庄子画像

漆园一书,大都以脱形骸、齐物我、一死生、证虚无为极致,所以立意幽玄,出言放旷,令人无处捉摸。今夏君能宝其书并绘其肖像,晨夕而崇奉之,是必有默契于中,而与此老共作逍遥游耶?不然,何景慕之笃若此?

歌

知足歌

能知足,能知足,知足时时无不足,无不足时只自知,聊将知足歌一曲。青山腰,白茅屋,左有长松右有竹,最爱我来住此中,悠悠荡荡忘拘束。春知足,夏知足,薰风迟日任相逐,衣里圆珠闪烁光,世间宝换吾弗欲。秋知足,冬知足,桂子开过梅又馥,缠身破衲煖烘烘,胜似绮罗千万轴。淡虀羹,璎珞粥,跳下绳床炊正熟,吃得肚皮饱彭亨,呼童曳杖入云谷。草茸茸,花簇簇,石可漱兮泉可掬,人世输赢梦半生,嗟见时流不知足。不知足,蓬门变作黄金阁,巍然数仞犹嫌低,营尽东西及南北。不知足,饔飧积至千钟粟,袖手堂前犹道无,升斗锱铢也削剥,不念君与亲,不信罪与福,秪要妻儿骨肉肥,谁管村农掩面哭?不论是与非,不顾荣与辱,轰轰趁却好威权,那知性命风前烛?风前烛,容易卜,看来总是空劳碌,争似侬家岁月闲,一缽一囊随分足?能知足,能知足,我今与汝歌一曲,汝如有意知足时,请听此曲效知足。

快活歌

真快活,真快活,快活道人活鱍鱍,请君这里立片时,暂听我歌真快活。行快活,竹杖闲闲随手拨,或步峰巅或水滨,一声长啸乾坤阔。住快活,新筑茆堂轩且豁,青山列似锦屏开,又有云粧紫雾抹。坐快活,蒲团独倚自超越,直饶佛祖恁么来,都叫张三与孟八。卧快活,木枕中间半葛怛,几度天明尚起迟,流莺徒向耳边聒。不苦饥,不畏渴,渴则提瓶汲瀑花,饥便燃铛煮肥蕨,不管热无衣,不怕寒无裰,热则松下扇凉风,寒便炉边烧榾柮。荣辱窠,是非闼,当甚侬家臭皮袜?放旷常如痴兀人,这些唤做真快活。我见世人少快活,终日忙忙烦恼杀,只为贪恋弗肯休,故此志气受拘夺。富也不快活,贵也不快活,富贵有时能失脱。功也不快活,名也不快活,功重名高背负筈。无常催,生死决,马面牛头相逼拶,盈箱金玉子孙多,阎老案前难救拔。趁韶光,听我说,识取此中真快活,快活快活真快活,不信任从闹活活。

采茶歌

有茶有茶山之阳,小者提篮大执筐,叶叶枝枝不覆藏,挨身直入侵衣翠,信手拈来带露香,一声幽鸟韵如簧。
有茶有茶山之中,采采无多在己躬,放下篮儿满树空,旋为入焙惊榆火,又待炎炉吼浪风,赵州公案此君通。

天目古松歌(有引)

孝廉郑平子,禾梅谿里中仁厚有德人也,耋年植天目松一株,奇古可爱,令郎云渡公求赋赠之。

天目之山崇而幽,天月之松势如虬,怒涛响入半空息,叶叶枝枝撑斗牛。谁为移植先生宅?卓立庭前高十尺,劲质苍姿敢耐霜,古之今之为标格。我想此松有令名,此松奇古如先生,先生性与此松合,培养终年不改更。对松吟兮倚松坐,万象森罗拍手和,真趣一团若个知,只知鼻孔下头大。秾桃郁李笑春风,转眼飘西又坠东,争似此松色愈翠?朝朝绿雾紫霞笼。此松可比先生寿,皓发渥容眉目秀,先生德行已过之,人间天上纯无疚。我来此地获观光,溢耳清音绝覆藏,但愿此松长不老,先生不老较松长。

秋轩水月歌

秋水磨铜碧且清,秋月一轮透水明,潋滟波光千万里,白苹红蓼渡头生。我今临轩歌水月,水月歌兮声呜咽,乱蛩唧唧诉空庭,如助予怀伤久別。別双亲兮三十春,残碑古道杂荆榛,岁时不向茔前扫,惭忆当年负米人。別昆友兮二十夏,韡韡棠花开复谢,鴈足无书烽火传,陟岗瞻望泪交泻。水也、月也何所分?故乡此处绝相闻,水中有月秋容好,月下悲秋欲断魂。断魂魂断情难已,莫辜秋月映秋水,安得同歌水月秋?团𪢮坐对秋轩里。

采菱歌

我爱横塘北之东,菱叶随波绿且红,雨过乱云天欲暮,白花点点洒空蒙。我爱横塘西之北,寒浸玻璃菱乍熟,利刺尖尖尖似锥,青苞半是紫苞肉。童子汝来采勿忧,瓦舟轻拨放中流,采之又采忘疲倦,泻入疏篮水面浮。嫩者剥开味鲜美,老者和茎带角煮,大家相视乐欣欣,饥可疗也渴可止。菱兮菱兮汝当知,蕴玉含珠正遇时;菱兮菱兮汝当知,头角峥嵘正遇时。窃怪夫世间英人达士,多有老死江湖而不得用之。

春思歌,为亦庵邵公作。

弱絮暗,风吹动,新花高,日烁开,年年春事长如许,倚杖任徘徊解倦,响泉在架宽愁,玉液盈杯,此中乐趣君知也,何待远朋来?

香桂歌

萧飒金风入户凉,几株老桂缀新黄,月中分出无双种,世上赢来第一香。道者倚栏频对立,芬芳阵阵侵衣褶,翻云此境是先天,十圣三贤觑不及。觑得及兮只自知,鼻端有窍彻玄微,相逢莫尽轻攀折,蹉过当前直指机。

木庵歌,为和禅人作。

刳木以成庵,森罗万象尽同參。就庵以名木,露柱灯笼光簇簇。木即庵,庵即木,当阳直截无私曲。庵非木,木非庵,拟议进前落二三。禅人木庵取为号,个里何曾有作造?且待庵中木点头,寥寥超出古皇道。

长松翠竹歌,为季寅姚檀护寿。

君不见?郁郁南山百尺松,根条错落似盘龙,年深易结香脂珀,节劲能欺腊月冬。又不见?当时渭川千亩竹,亭亭解散琅玕束,繁阴翠箨拂云霄,在处酬人颠倒欲,松竹风高绝比伦,先生德厚自嶙峋。予怀松竹无穷尽,预庆先生七十春,七十繇来得者少,先生得已为标表。童颜矍铄弗扶笻,两耳声通双眼晶,此系真诚历劫修,长松翠竹合端由。绕树歌兮日未暮,愿先生闻之,心源洞彻,与壶翁谂老而同流。

嬾头陀歌

好嬾头陀真个嬾,上天下地无人管,髼松白雪乱头抓,不剪随他长与短,衣穿衲破兮纵拾断麻也嬾缝,面垢形污兮纵酌清泉也嬾浣。问伊教,教弗知;问伊禅,缓款款。秃帚倒闲苔,封尘满三竿,日远未翻身,紫芉噇时八九碗。嬾头陀,嬾头陀,上天下地无如何,就中也有奇特处,风前解唱大小脱空歌。

双鸠谷谷歌

有鸟有鸟名斑鸠,营巢傍我屋簷头,桑条日煖雏方出,翅羽未成计未周,朝谷谷兮暮谷谷,哺雏那倦饮和啄?岂知虐性黑貍奴来,毁其巢食其肉,双鸠飞去小雏亡,谷谷孤孤痛断肠。谁无父母谁无子?汝反张牙快倚廊,吁嗟乎,物类不仁何至是?听呼孤谷越悲伤。

台僊歌(有引)

台僊者,武原扆宣刘君別号也。刘君慕晨,肇采药之遇图为行乐,有纯阳子指路,其上并自题十一韵,言言洒脱,予见而美之,歌曰。

刘阮采药忘归路,石径梯斜天薄暮,忽见桃花水一溪,胡麻饭出香无数。中有人焉婉且英,翠鬟玉珮踏云行,殷勤接入碧纱洞,通了仙情合世情。及返儿孙已七代,茫茫谁复辨精彩?继访灵踪不可寻,山桃水影空相对。此事希奇今古传,台僊夙契亦欣然,输钱付与丹青手,描绘收归半幅笺。剑笠随身何处去?吕翁直指勿疑虑,松间月色夜涛寒,步步分明该本据。该本据,绝跻攀,桃源未必在深山,但得尘心长止息,透穿仙佛万重关。

石马歌

石马雕鞍横古路,往来骑玩人无数,白杨萧瑟撼天风,疑是奔腾嘶日暮。泉下茫茫去不回,功名富贵已焉哉,可怜石马空长在,辜负英魂泣夜台。夜台泣,何似生前酌缓急?缓急生前非所宜,死后相思亦奚及。君不见?铜雀凄凉荒草堆,狐狸鼾卧谁收拾?

破屋歌,次唯庵和尚韵。

无依道人无检束,出头占住一闲屋,虽然此屋破难堪,六户虚凝皆具足。春去秋来不记年,万般取用信前缘,惺惺长在屋中坐,饥即餐兮困即眠。阿呵呵,勿露乖,天工岂肯乱差排?惟有矢心行正道,古今贤圣是吾侪。

春雨歌

春雨淋兮春水深,柴如玉兮米如金,米如金兮没处寻,下民何咎兮上天何心?

辞

和陶渊明归去来辞

归去来兮,此日回头,得所归长,翛然以自适,转觉梦而奚悲,信先圣之不远,知往祖之堪追,识生死其如幻,叹世路以多非,谢名场之跼蹐,登万仞而振衣,穷幽玄以净尽,历坐对于隐微,寂寂空庭,鸡犬飞奔,有客至止,扣我柴门,芳仪莫即,雅韵攸存。明日在天,斜照盈樽,望江山之丽,眼眺松竹以怡颜,卷湘帘而纵步,触处遇而皆安。提衲僧之巴鼻,拨向上之机关,或拾叶以留题,或倦枕以昂观,兴方来而弗禁。似久出之辕还爱纤尘之莫染,乐吾乐以盘桓。

归去来兮,愿竟此为佳游,非天工之可就,殚人力而难求,勿慕浮云之喜,勿怀饥渴之忧,煮藜羹以度岁,洵有待乎良俦?劳生役役犹不系,舟情未忘于朝市,其胡能老林丘?俄炙手而张雀,看逐浪以随流,几盖棺而瞑逝,埋黄土以暂休已矣乎?

曰归曰归正其时,去矣兔乌不可留,茫茫游子拟安之,鱼以水为命,人以家为期,锄四山之榛棘,护灵苗以溉耔,觌面来而非物,信口道而非诗,明明了了无余事,除夕到也复奚疑。

甲申夏,国难,遂庵感而归耕,赋归去来辞赠之。

归去来兮,遂庵居士得所归,悯飘摇之世,故怀禾黍以兴悲,竭精诚而莫展,幸前哲其可追,修敝庐于僻壤,杜是是而非非,腴田家之风味,效新沐以更衣,听天缘而自适,无蹈患及防微。春雨淋漓,水碧长奔,一犁一笠,荷出衡门,牧儿踵后,老牯具存,有饭在簋,有酒在樽,随饱腹以寄,傲掀虬髯以壮颜,歌南山而拊缶,信行乐之足,安思插锹之慧?寂与己事而相关,任居诸其变迁,尝默坐以深观,夏耐溽而芸芜,秋披霞而刈还,赛勾龙以毕岁,觏妇子之桓桓。

归去来兮,愿终身乎?此游徐稚曾自耕而食,王通亦不仕而求,皆知几之远见,故得意而忘忧,赖斯门之可入,盍托告夫朋俦?人情巇崄,如浪压舟,昔日琼宫玉殿,今朝野树云丘,谁抱惭而识愧?力砥柱于中流,但迷蒙而弗返,借声势以闲休已矣乎?

吾吐斯言,匪其时见者闻者悉厌留,惟有遂庵独得之,务农以为业,不忮以为期,培祖翁之片地,趁良辰而壅耔,明䦆头之的旨,敲月下之清诗,葛巾鹤氅翩然也,羲皇以上复奚疑。

予自癸酉离乡,迄今二十余载矣。先人马鬣伯仲鸰歌,每念及之,殊为惋恻,况值万姓流离,风景不可复问乎?因托父老招言而赋归去来辞以答其意。

归去来兮,霞漳父老招我归,遗万金之尺,素言婉切而含悲,叹荆花之非旧,责二亲之不追,问世间与世出果,孰是而孰非?汝方袍以受供,人无食亦无衣,胡忍心而背义,不念昔之艰微?

群变纷纷,朝住夕奔,抛妻上路,推幼出门,廪箱掠尽,屋宇灰存,胸多郁结,饮少欢樽,泉声苦而乱耳,树色惨以羞颜,阅数行之远寄,思坐卧而奚安,敦天伦于孝友,实道谊所攸关,病恹恹其未已,假书籍以清观,轮岁祀于五指,过三七而不还,鬓垂霜而莫保,敢恃质以宽桓。

归去来兮,愿束装乎?此游马祖曾返汉州去,予岂异是而弗求?虽津途之险阻,兼兵革之殷忧,但矢坚以前进,毋虑患于寡俦,僊关有马,剑水有舟,登东罗之梵阁,蹈印石之荒丘,望梁峰之倒影,汲龙井之甘流,扫先茔以植木,友于笃而心休已矣乎。

汝招我归,斯其时,故乡不可以久留,越地吴天任适之,修身为宝,立本为期,各随报缘之定分,常怀善果,以勤耔力,咨參而证悟,听记莂之新诗,世、出世间如了了,方袍受供复奚疑。

(海盐县比丘尼超岩、萧山县比丘尼超顺捐赀助刻,祈寿基永四,智慧常明者。)

百痴禅师语录卷第二十六终


校注

[A1] 已【CB】,巳【嘉兴】
[A2] 己【CB】,已【嘉兴】
[A3] 己【CB】,巳【嘉兴】
[A4] 澧【CB】,沣【嘉兴】(cf. X80n1565_p0110c10; X75n1512_p0229c13; T50n2061_p0816a24)
[A5] 己【CB】,巳【嘉兴】
[A6] 己【CB】,巳【嘉兴】
[A7] 已【CB】,巳【嘉兴】
[A8] 己【CB】,已【嘉兴】
[A9] 已【CB】,巳【嘉兴】

引用: 《百痴禅师语录》卷26,CBETA JB202,半山经藏 https://book.bshf.org.cn/reader/JB2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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